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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的失格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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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大家好,我是津島修治。即是大家熟悉的日本作家,太宰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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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羅生門

大家好,我是津島修治。即是大家熟悉的日本作家,太宰治。

自投河那天算起,我離開人間已經超過70年。因為不想再做人了,所以我在靈界開了一家名叫「人間失格」的酒館,以工作來逃避輪迴之苦。可是我很快就發現,無論生而為人,還是化作鬼魂,我對於「我」這個「存在」,還是感到相當抱歉。於是我開始跟每一位來到這間酒吧的客人聊天,希望可以藉此理解到這個所謂「存在」的意義。

vol.521_final.jpg沒想到,一見到今天來的客人,我就禁不住淚流滿臉……

「你好!請給我一杯威士忌。」

「嗚嗚……」

「唔……你沒事嗎?」

「嗚嗚……芥川前輩,這真的是你嗎?」

「啊,原來我們是認識的?抱歉,最近腦子不好,記不住人……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你的書迷,我叫太宰治。托你的福,我也因此成為了一名作家。當然跟你相比,我的作品還不夠成熟……至少,到死那天我也沒能得到過那個以你命名的文學獎。對此,我真的感到很抱歉!但今天真的很高興,因為終於能夠跟你見面了,所以連眼淚也感動得自己流出來了。失禮了,真是失禮了。」

太宰治一邊拭去眼淚,一邊失控似的手舞足蹈地為芥川龍之介倒了滿滿的一杯威士忌。

「啊,原來你就是太宰治君。我在菊池和川端那邊聽過很多關於你的事。哎,怎樣說呢……都怪我,讓你受委屈了。」

「不不不,這怎能怪芥川前輩呢!我想,如果沒有看到你的作品,或許我很早就熬不下去了。你就像燈塔一樣,在漆黑的海洋裡,遙遙引領著我的航道。也讓我在那個世界裡,能感到為數不多的一點溫暖。你應該想像不到,對於當時只有17歲的我來說,你究竟有多麼重要。我還記得,知悉你離世時的那份傷痛,感覺就像有一種顏色在我的世界裡從此消失不見了。」

「呀,太宰君,你言重了。歸根究底,我也不過是一個人生的失敗者。一直受著疾病的煎熬,與貧苦的命運糾纏,因為善惡的對峙而感到惶恐……最後嘛,還是感到有點累了,結果就選擇了放棄。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辜負了大家的期望,或許當時能再堅持多一下,情況就會不同了。只可惜現在一切都沒法重來了。」

「可是,情況或許會變得更糟也說不定呀。我可是比前輩你更早選擇了放棄,還一共放棄了四次了呢。每一次被救回來後,雖然都會感到歉疚,都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往後將會慢慢變好,但最後還是迎來了第五次……來到現在嘛,才明白到生而為人的無奈,畢竟那個世界就是如此令人難以理解,也難以讓人接受,如果不能隨波逐流的話,不論活在哪一個時代,我們永遠都只能是失敗者。你說對嗎,芥川前輩?」

「以太宰君的經歷來說,的確是這樣。而且你還是挺堅強的啊,能夠一次接一次果斷地作出選擇,現在也能得出一個如此肯定的答案,可見對於你的人生還是擁有一定的自主性嘛。你仍然能夠自主地選擇拒絕那個世界,而我卻一直在擺盪著……要說是隨波逐流的話,這倒也適合套用在我身上,當人生的潮流靠向我這邊,我就嘗試透過文字來批判那個世界,可是當潮流退卻了,便輪到那個世界來鞭撻我,而我總是顯得如此無力。」

「呀,芥川前輩,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其實你無論什麼時候,都活得比任何人努力。只是像善良呀,溫柔呀,這些力量,就似是永遠也敵不過那些所謂的惡。」

「所以,太宰君,你認為我代表著善嗎?」

「對呀!在我眼中,前輩你是至善的存在。不斷透過寫作,來讓大家反省屬於世間的種種惡行。就像《羅生門》裡的那可恥的武士,《鼻子》裡那可笑的和尚,《蜘蛛之絲》那可惡的犍陀多,《地獄變》裡那可怕的畫師,《南京的基督》裡那可憐的宋金花,還有《竹藪中》裡每一個可疑的角色等等,都在指出,所有的惡,都是源自人性的自私和軟弱。如果前輩的內心沒有善作為歸依,又怎能如此澄明地寫出這些作品?」

聽著太宰治的讚許,芥川龍之介笑著喝了一口威士忌,待辛辣的味道在喉舌上迴盪過後,才緩緩地繼續說。

「太宰君啊,這一點你可能誤會了。與其說我是在控訴什麼的,倒不如說我比較像在叩問。善和惡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呢?像《羅生門》,要麼背負罪惡而活著,要麼就是充滿道德地餓死,那野武士選擇要活下去難道是錯的?《鼻子》裡的和尚看似很可笑,但試問誰能完全不理會世俗的眼光而活在那個世界?《蜘蛛之絲》裡的犍陀多,面對著的是再次掉進地獄的無限恐懼,當我們責怪他把跟著爬上去的人踢下去時,誰又能保證那根蜘蛛絲不會因為過重而斷裂?《地獄變》裡的畫師,在目睹女兒被燒死那一刻,你以為他除了繼續畫畫之外還有其他選擇嗎?《南京的基督》其實是個關於宿命論的故事,宋金花一直祈求上帝能治癒她的性病,可是最後她的痊癒卻是因為意外地把性病傳染給別人;而《竹藪中》裡每一個人都想堅持自己的尊嚴,即使明知那一點點尊嚴只是建立在脆弱的謊言上,但他們都沒有想過要放棄,誰又能因此而苛責他們呢?」

「芥川前輩,你的意思是,即使多可惡的人,他們也有值得可憐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雖然他們都在不同的故事裡作出了各自的選擇,或得到了各自的報應,但實際上,他們在宿命似的人生裡,當真擁有選擇的權利嗎?當每一個我與那個世界建立起關係之後,每一個我其實都被那個世界裡的浪潮推湧著,無時無刻都被逼著要在善和惡之間擺盪。而構成那個世界的善和惡,不就是源自每一個我,潛藏在內心深處的軟弱和堅強,自私與奉獻嗎?於是,每一個我,其實都是被困在由自己建構而成的名叫世界的海洋中,卻在浪潮的擺盪中,逐漸失去了自我。」

「我懂了!就像回力球一樣。明明是我們自己把球擲出去,卻不一定每次都能把彈回來的球牢牢地接著,當接不到的時候,你只能一直追著彈開了的球跑。好不容易把球拾回來了,又不知道為什麼要把球繼續擲出去,一直重複地做著擲球、接球、拾球……」

「嗯……所以當你一直接不到球,跑得累了,便會想停下來休息一下,甚至不想再玩了。」

「我就覺得,當你愈用心去玩回力球,你就愈會發現這一切只是徒勞。但如果你什麼都不做,整個過程就肯定是徒勞,所以你只能一直玩下去,期望著下一次球彈回來的時候,自己能明白到什麼。」

「可能,最後都沒有,但不玩到尾你都不會知道。」

太宰治舉起了一杯威士忌,望著杯內金黃色的酒液,細心思考著芥川龍之介這番話。良久,才再次問道。

「所以,芥川前輩,你認為死亡,才是生命的唯一救贖嗎?」

「這個我也不太肯定,但至少我和你也選擇了這一種方法。而在人生結束之後,我們竟然還能在這一家酒館裡見面,一邊喝著不錯的威士忌,一邊思考著各種事情,這便證明死亡並不是結果,或許更像是一個過程……」

「這也是為什麼前輩你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裡,一直在研究《聖經》的原因?」

「應該這樣說,宗教跟文學一樣,都在建構一個理想的世界,去讓我們在玩回力球時,能不感到那麼痛苦吧。但相對於《聖經》的世界,我個人覺得《河童》的世界能令我感到更安心。」

「如果芥川前輩準備輪迴做河童的話,我也會跟著去做河童!不過,我們到最後或許還是只能成為一隻失格的河童。」

「哈哈哈,太宰君你真的太有意思了。來,讓我敬你一杯。」

「不不不,芥川前輩,我敬你才是!」

太宰治與芥川龍之介,二人挺直了身子,把酒杯高高舉起,對視了一眼後,便高興地把杯裡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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