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肯定是先知道康華後才認識康德。
康德當然不是姓康名德(跟我深愛的康華也沒有任何關係)。康德,Immanuel Kant,1724年生於德國,1804年逝世。去年《號外》適逢500期,應Nico邀請,替《號外》幻想一個封面。我想也不想,便讓康德成為封面人物,並附上一句拉丁文「Sapere aude!」,轉換成英文即是:Dare to Know!
勇於求知。這是康德在1784年一篇短文《Answering the Question:What is Enlightenment?》結尾時寫下的一句,用來總結「啟蒙」的精神所在——啟蒙,代表人類能夠勇於運用天賦的理性能力,擺脫自招的未成年狀態。理性,康德最念茲在茲。
早在1995年我已買了一本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英譯版。我嘗試過去睇,睇了兩頁,動用了大概一粒鐘(當中大部份時間是用來查字典),完全唔明,放棄。這一本《純粹理性批判》從此被我擺埋一邊,直到永遠。
那麼又為何要買?懶型囉。很多人都經歷過一個腦袋未啟蒙的(白癡)階段:基於自己天生就冇一忽有型,但又好想型,於是裝模作樣,我的方法是,專買 / 借那些書名已經深到核爆的書,無時無刻,拎在手裡,而封面那一邊,永恆地晒出來,以便畀人睇見。塵世間那麼多深奧的書,為何偏偏要揀《純粹理性批判》?就是因為書名已經滲出一朕艱澀的型味:不單單是理性,而且是純粹理性,仲要批判埋㖭,問你死未。
事實證明,1995年,沒有人會覺得手持一本《純粹理性批判》的我有型。憎死康德。
點知事隔廿二年後我竟然好神心地閱讀《純粹理性批判》。
2015年我報讀了中大哲學系MA(而且竟然收我)。2017年,最後一個學期,為了遷就返工時間,只能選修以下兩科:王陽明《傳習錄》 & 康德《純粹理性批判》,被一致裁定為該學期最甘的兩科。Yes,Finally,我終於要同康德來一次正面對決。
我一開始就輸了。基於我不懂德文,只能閱讀英譯版;又基於我英文渣,需要依靠中譯版,但正如大部份哲學原典的中譯版,譯者不是用中文文法去翻譯,以致大部份句子你明明隻隻字都識,但當湊埋一齊時就唔Q識……我惟有每一頁書都先看中文,再參照英文(而因為英文渣又不得不Keep住查字典),看一頁書,便擁有雙重閱讀享受。
看哲學原典是一件極痛苦但又很奇妙的事。痛苦在睇一次,你一定唔知噏乜,你不得不再閱讀,反覆閱讀,當讀到第三四五甚或第六七八次了,便開始有點眉目,開始理解到哲學家所思考的——這一個由不明不白到好似明明哋的轉折,是讀哲學的奇妙享受,是經由無數痛苦累積換來的享受。
我由衷佩服康德。康德(這個一直被指為好悶冇情趣兼唔有型的人),面對理性主義與經驗主義兩大知識論陣營,他沒有只幫某一邊,反而是去找一個折衷點,從而思考到人類理性能力的運作模式和邊界——邊界,相當重要。在康德以前的哲學家,因為不知道理性的局限,迫自己去思考那些「有沒有上帝?」「宇宙究竟有沒有終極真相?」之類的Hardcore問題,每一個都好似找到答案,但每一個答案都是錯的;到了康德,才為理性設限,指出某些問題(主要是形而上學)根本是理性不能解答的。理性能力,只是局部地區性有效。其後,由理性的認知能力,康德延伸到探討理性的道德能力,完成了《實踐理性批判》,但我冇讀過,不亂講了。
《純粹理性批判》當然不是那種你一生中一定要睇的書(其實有什麼書稱得上一定要睇?),有理由相信,即使你揭都冇揭過,也不影響你在香港生活、搵食以及掙扎求存;就算你翻炒過好多次堪稱康德專家,亦肯定不會幫你搵到份高薪厚職以便買到800萬的上車盤,又或有朝一日獲政府招攬成為問責高官——就像康德,從來冇人揸住槍迫佢去思考純粹理性,他亦不是為了博人讚佢叻,或想折磨後世的人(如我),才去花十數年時間去寫這本書;返本歸初,只是一種很純粹的求知精神,令他覺得有迫切需要去思考這問題。
我們每個人每一天都在認知世界,但所認知到的又是否必然地真實?被指死因是墮樓的死者,是否真的因墮樓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