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味。
或許我在其後的人生中食過更好味更名貴的日式咖喱海鮮飯,但我在沙田八佰伴食的那一碟,永遠是最好味的。
記憶中這碟日式咖喱海鮮飯的所謂海鮮,不過是兩件魷魚、兩嚿炸帶子,搭多一隻炸蝦咁大把——其實都是可以在日式超市買到的急凍貨,但對一個80年代尾90年代初、正值青春期的苦悶屋邨仔來說,已足以提供一個美好想像。
對日本的想像。點會估到,一間位於沙田這新界地方的日式百貨,竟然可以為一個苦悶屋邨仔提供對日本的美好想像。
我是在1984年搬入沙田某屋邨,搬入冇耐,便隨大人到了河的另一邊,走進一個偌大的商場,商場的燈光有點黑(這是80年代商場特色),除了地下和二樓,是光潔的白。八佰伴,正位於新城市廣場地下和二樓。
二樓最入的Corner,專賣日本書,我Keep了多年的那本第二期《阿基拉》,便是在那裡入手(我在「AKIRA之味」有寫過)。
睇完日本漫畫(只是齋睇封面,因為太貴),便到地下的日式超市不停試食——我從來不知道世上存在了「試食」這回事,即使給你試食的只是細細一篤仔,但可能正因為得嗰一篤仔,才令我感受到日本食品是幾咁珍貴……試完一輪,就去對出的Food Court,齋聞那些我從未見過食過的日本小食(化灰都記得為你透視整個生產過程的公仔燒餅!),還有那個齋望個名已經令我充滿想像期盼的日式咖喱海鮮飯——什麼是日式咖喱?同我平日在樓下快餐店食開的咖喱牛腩飯有什麼分別?因為不知道,惟有不斷想像,想像有幾咁美好……
Yes,對當年一個沙田屋邨仔來說,去新城市廣場八佰伴,絕對是一件美好的事。
美好,一個望落簡單但其實極度艱難的形容詞。難在:怎樣才算是美好?怎樣才能得到或感到美好?
我可以好大膽咁答:當年的沙田,的確為沙田友描述了「美好」——在這麼一個新發展地方,因為青春,存在了很多可能(就像正值青春期的我);因為一切都可能,存在了很多想像,有想像的生活,才算是美好生活。而伴隨著這種美好生活的,是一個不密集的社區,社區中的一條河(即使長期Keep住臭,大熱天時更加臭)、一個很有規模的大商場、一間很光亮潔白歡迎你不停試食的八佰伴……
講番嗰碟日式咖喱海鮮飯。忘記了是什麼原因,中學年代某一天,心血來潮,決定一嘗這碟渴望已久的日式咖喱海鮮飯。這絕對是一個沉重決定,沉重在價錢,(如果沒記錯應該是)$32。當年在大快活食一個兩餸套餐,才十幾蚊,仲連飲品,飽到嘔突,$32一碟日式咖喱海鮮飯(不連飲品),夠我食兩餐大快活。
坐在那排對住百步梯的落地玻璃位,看著面前那碟日式咖喱海鮮飯,我苦惱:應該先嘗那濃香的咖喱汁?還是先食那些不小心沾著濃香咖喱汁的海鮮?OK,我決定先食海鮮,問題又來了:炸帶子炸蝦 And 魷魚,我應該食邊樣先?這是一個涉及「機會成本」的經濟學問題啊。
其後,每當遇上什麼特別日子(例如考完試),又或比較值得高興的事(例如考完試),我總會去食這碟日式咖喱海鮮飯,味道,或許冇變,但有些事卻明顯在變——Food Court座位那洗不掉的污跡、日本書部門的消失(後來搬到四樓,寄生在某間連鎖書店內,再後來,完全消失)……到了某一天,八佰伴消失,八佰伴獨一無二的日式咖喱海鮮飯也消失。塵世間,沒有東西是永遠不會消失。
到了2019年7月14日,一班差佬走入新城市廣場,這個(已經不為沙田友而設的)地方甚至連僅餘的「美好」(想像)都正式消失。過去在沙田居住所感受的美好,是一種「簡單而純粹的美好」(這種美好你可以自行追尋);但此時此刻,有班人總是要消滅各種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