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度百科,「白雪」是一個多義詞,「導演、編劇」是44個義項之一。在很長的一段日子裡,沒有人知道白雪是誰,連她自己也很迷茫,她只是一個平凡但心有不甘的北京家庭主婦。在帶孩子和包餃子的同時,她一直在咀嚼生活、等待機會。直到她把目光放到每日穿梭深港的跨境學童身上,拍成電影《過春天》,是首部相關題材的電影。新聞片段中來去匆匆面目模糊的身影,被她塑造成有血有肉的角色,青春、家庭、社會、犯罪、紀實元素交織平衡得宜,更難得的是拍出濃濃的香港味,令人驚喜。
師奶的電影夢,如何迎來春天?
《過春天》是白雪處女長篇電影作品,在第二屆平遙國際電影展上斬獲最佳影片和最佳女演員兩項大獎,早前的香港國際電影節也取得不俗口碑。和以往的訪問照相比,白雪真人瘦削了很多,不知是刻意為之還是工作太辛苦所致,使她看起來更幹練,家庭主婦的外殻褪下了不少。
電影講述16歲的單非少女佩佩,為了跟好友阿JO去日本旅行看雪,便利用跨境學生的身分走私iphone賺旅費。跨境學童的題材之所以打動了白雪,源於她在深圳成長的經歷。很多人都問她佩佩跟她像不像,她直接否認,說只是以佩佩為切入點,看深港兩地的關係及宏觀的社會變化,並以電影作紀錄時代的文獻。
既遠且近的邊界
香港之於白雪,既親切又陌生。「我是1990年去深圳的,那時6歲。成長階段都在深圳。我覺得很有意思,它(香港)就和深圳挨得這麼近,小時候看的動畫片、電視劇、電影,聽的歌、電台、芝See菇bi,買《YES》看、收集閃卡,全都是跟香港有關。」她還記得初次來港是在2000年,那時中港仍在蜜月期,「印象很好,我覺得市民特別友善,在街上會有人主動幫忙帶路。」
白雪2003年到北京讀大學後便一直在當地生活。這十多年間,深港的邊界愈模糊,兩地的關係就愈複雜,矛盾衝突也愈多。遠在北京的白雪敏銳地嗅到靈感,受跨境學童啟發創作了佩佩一角,「這樣一個孩子,每天要不斷地通關,往返上學,在點與點之間劃出來的軌跡,其實會有非常有意思的人和故事。」下一條線索,是「走水」,「我設身處地想,如果我是佩佩我要做什麼?我腦子裡直接想到的就是賺錢。」因為深港兩地的共通點,就是濃厚的商業氣息,人人賺錢至上。活在夾縫之中、缺乏身份認同,佩佩踏上走水貨這一條不正常的青春軌跡;最後人贓俱獲,初戀無疾而終,青春暫告一段落。「除了是一個青春期女孩的故事之外,她身上兼備了兩個地域不同的文化背景、價值觀、教育觀。」往上追溯,是佩佩父母的中港婚姻(婚外情),「女孩父母一輩,中港婚姻的合離,是上世紀的故事。」
白雪畢竟沒在香港生活過,開拍之前,她用了兩年時間查缺補漏,看書、逛博物館、跟各行各業的人聊天,了解中學branding制度,去天水圍、長洲、上水看不一樣的香港⋯⋯寫下的採訪筆記有成二萬字,一點一滴拼湊出相對完整的城市面貌。從前只看到繁華的浮光掠影,現在她卻決心把後巷的陰暗角落也搬上銀幕。
青春夢醒 還要生活
在芸芸國產片中,不作狀、不狗血的《過春天》,儼如一股清泉。白雪從一開始便沒打算把電影當成青春片拍,她想拍的一直都是現實主義的劇情片,一等就等了十多年才有機會。白雪的電影夢在高中萌芽,就讀於深圳重點實驗學校,身邊全是尖子高材生,她卻是當中特立獨行的文藝愛好者,比如在語文課上分享BJÖRK的音樂,至今仍為老師津津樂道。「內心深處,不願意跟別人一樣。」白雪這樣描述她的反叛青春。深圳沒有藝術院校,高二暑假她遠赴北京「探路」,參加中央戲劇學院表演系的暑期班,「一到了中戲,就覺得如飢似渴,所有喜歡的東西這裡都有,看了各種大小劇場,也買了很多電影碟片回深圳看。」啟蒙老師張仁里教授看到她當導演的潛力,在他的鼓勵下,白雪抱著破釜沉舟之心,在第一志願填上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數以萬計的報名人中只收十五人,女生僅四,白雪是其一,更是該系多年來首個取錄的深圳學生。
想當初萬裡挑一的天之驕子,一出社會便感受到巨大反差,「畢業之後,你想當導演,沒人讓你當啊!」白雪苦笑道。跟劇組、做場記,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定位和方向,白雪用兩個字形容那段日子 —— 煎熬,好在她迷惘的時間不算太長。「如果事業的腳步沒有辦法往前的話,我希望我生活的腳步不要停下來,所以我選擇了結婚生孩子。我從2011年懷孕起,基本上就是待業主婦、照顧孩子,更沒有賺錢的能力。」跟奶瓶尿片和柴米油鹽打交道的同時,她還是放不下電影,一有空檔便會在電腦寫下一個又一個故事大綱。與其說她在等機會,不如說她在等一個想要說的故事,等到她看到深港的跨境學童的身影。
適逢中國導演協會舉辦「青蔥計劃」,白雪成功入選,終於得到拍長片的契機。主婦和母親的身份沒拖她後腳,「作為創作者而言,你的生活閱歷一定能幫助到你,在做故事的時候更加有底氣,對於生活本身更敏銳。」佩佩的兩個「母親」角色對比強烈,身為二奶的生母阿蘭空有母愛而不懂愛,水貨頭目契媽花姐懂佩佩而利用佩佩,兩人都令佩佩有所成長。佩佩的曖昧對象阿豪一角也十分突出,小人物向上爬的無力感尤其刻劃得入木三分。她的底氣和敏銳,充份反映在接地氣的角色塑造上。
電影的中、英文名《過春天The Crossing》改得出色,春天是一道道的關,「過春天」代表水貨客順利帶貨過關, 也是佩佩從青春到成人的關口,白雪本人,也跨越了主婦轉型為專業導演的難關。看到電影結尾的突兀處理手法,你便會看到還有一道遙不可跨的關,這道關叫創作審查,也正是這道關,區分了國產片和港產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