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波蘭導演,多數人會想起奇斯洛夫斯基、華意達、贊祿西、波蘭斯基、史高林莫斯基等,搞實驗短片的聶辛斯基(Zbigniew RybczyŃski)應該比較鮮為人知。4月的「電影節發燒友」有個「禁不住的荒謬:中歐與東歐的荒誕電影」環節,當中會放映聶辛斯基的實驗短片,包括1983年贏得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的《探戈》(Tango)。
片名叫《探戈》,但沒有人跳舞,而是36個角色,有老有少,在同一個空間進進出出。說是動畫,其實是利用真人的影像加以拼貼,鏡頭是固定的,背景是狹小的房間,聶辛斯基就在菲林上面動手腳,透過周密計算,把人物一個一個疊加上去。首先是從窗外爬進房間撿拾皮球的男孩,撿了球出去,球又被丟進來。然後是抱著嬰兒哺乳的母親、穿黑衣的小偷、拿著包裹的紅衣男人……每個人都在不斷重複自己的動作,剛從左門離開,又從右門進來。人物愈加愈多,最高峰的時候,36個角色全部擠在房間裡,亂中有序,總是擦身而過,卻不會撞到對方。
在今日CG盛行的年代,用綠幕拍攝,要做出這樣的效果並不困難,但在1980年,這實在是艱巨工程,每天要花上十六小時,足足弄了七個月。由於當時的技術限制,人物輪廓都像滾了黑邊,卻更令人注意角色是逐一貼上去的。他們就像宇宙間的小行星,循著各自的軌跡運行,更像是把人生的不同階段,生老病死,都疊在一起,構成一支關於生命的探戈。
聶辛斯基畢業於著名的洛茲電影學院,算是奇斯洛夫斯基的師弟。奇斯洛夫斯基曾說過,對於當時洛茲學院為了避開政府的審查制度而大搞實驗電影,例如在菲林上打洞,或者刻些圖案,他是頗有微言的,覺得是在摧毀創作自由。不過看聶辛斯基的《探戈》明顯不是借影像實驗來逃避現實,更是透過挑戰技術困難來實踐創意。他也並非不問世事之輩,曾參與波蘭團結工會運動,及後流亡美國,到2009年才重返波蘭。
《探戈》當年贏得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擊敗的對手包括改編Raymond Briggs經典繪本的動畫短片《The Snowman》(片中那首《Walking in the Air》相信不少人都耳熟能詳)。面對如此勁敵,《探戈》仍能脫穎而出,相信是當中異想天開的創意令奧斯卡垂青,日後也可在Spike Jonze和Michel Gondry等人的作品中找到聶辛斯基的影響。
《探戈》之外,聶辛斯基做過不少有趣短片,例如1975年的《九宮格》(New Book)把畫面分成九格,九個固定鏡位(其中一個安放在行駛中的巴士內,其他都在室內或者街角)像九個閉路電視畫面,其實互有關連,人物走出了這一格,就在下一格出現,而九格畫面的開始和結束都一樣,形成了巧妙的循環。1980年的《媒介》(Media)則思考電視影像與現實的關係,模糊了兩者的界線,甚至由影像操控了現實。
總覺得《探戈》的概念像疊羅漢,也令我聯想起拉威爾那首不斷重複但引人入勝的《波萊羅舞曲》(Bolero)。聶辛斯基在1990年製作片長近一小時的《管弦樂團》(The Orchestra),結尾回顧共產歷史,拍攝人們踏上不斷往上攀升的天梯時,就真的用了《波萊羅舞曲》來做配樂。他居留美國期間,也試過用John Lennon的《Imagine》做了個MV,以不斷橫移的鏡頭,穿越一個又一個相連的房間,每個房間就如一格菲林,展現人生不同階段,論製作難度當然及不上《探戈》,但意念上恰是《探戈》的另一種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