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都是近年香港新晉女演員:蘇麗珊、談善言、余香凝、陳漢娜(按各人首齣參演電影的上映時間排列)。
對她們來說,這是最壞的年代,也是最好的年代。
咁講,有點老土,但實況的確如此。
先交代一個歷史事實:曾幾何時,就以香港電影(「港產片」是一個有著嚴格意義的詞語,所以一概以意義較寬鬆的「香港電影」來形容)被認為最輝煌的上世紀80年代來說,當時主流電影所描述的世界,都是一個以男性做主導的世界,女性角色在裡頭不是沒有地位,只是地位離不開: 1.主角條女(唔使舉例啦); 2.主角同主角所爭奪之物(例如《精裝追女仔》的「董董」); 3.引起麻煩或紛爭的主要(或唯一)原因(例如《殺手蝴蝶夢》的「阿立」,但在譚家明處理下,「阿立」已算具有獨立人格);4.被欺凌和剝削的理想對象(例如《五福星》Universe裡條命注定被抽水的女角);5.還有一些,真的純屬過鏡性質,旨在話畀你知這世界是有女人這種生物存在……
你或許立即反駁:有打女喎。
(在男人掌控的)鏡頭下,打女們都是打得揪得絕對不比臭男人輸蝕的強悍角色,問題是,她們的強悍,都因為被置放於一個男人建構的暴力世界,才不得不施展出來。她們被(男性動作指導)安排的高難度動作,只是一種男人宰制下的身體奇觀。
偏偏在那時代,市場需要Keep住有香港電影上映,而且不問類型,笑片打片鬼片愛情片總之乜片都有得拍,讓當年的女演員Keep住有機會拍戲 —— 有得Keep住拍,就代表Keep住有得訓練。
於是張曼玉得以先在《警察故事》扮演主角條女(暨一個天生弱者),繼而在《精裝追女仔》扮演主角同主角所爭奪之物後,終於等到了《旺角卡門》的「阿娥」(即使身份依然是主角條女,卻為她帶來人生中首個最佳女主角提名);但如果張曼玉當初沒有經歷《警察故事》和《精裝追女仔》(以及大量不重要角色)的磨練,她又能否演繹、駕馭,甚或為「阿娥」這角色Add Value?
冇人知。而我們肯定知道的是,此時此刻一群香港新晉女演員不得不在缺乏訓練下,立即去演「阿娥」—— 只為提供娛樂的類型片,今時今日大概只會在合拍片找到,偏偏合拍片又不會起用這批(在大陸沒有知名度的)香港新晉女演員……而願意起用她們的,就是所剩無幾的香港電影 —— 成本通常偏低、導演通常是新人、題材通常偏向嚴肅(又或扣緊本土);至於那種在過去香港電影俯拾即是多到滿瀉的娛樂性?冇。
但好在這類相對嚴肅的香港電影,不會再單純描繪男人世界,當中的女角色,都得到認真的描寫,都具有真實感、存在感。
像蘇麗珊在《哪一天我們會飛》的余鳳芝,一方面作為主角與主角爭奪之物,另一方面有自己的成長困惑,而這個對世界還有著盼望而同時天真可愛的少女,蘇麗珊絕對應付到,只是當面對《棟篤特工》那個心境相對複雜的林楚楚,你不難看出她在努力交表情 —— 試圖用多變的表情應付角色的複雜心理;到了《逆向誘拐》的石小儒,一個比起林楚楚更複雜的後生女,一個表面人畜無害實則擁有改變世界抱負的後生女,但經由蘇麗珊那種懶得意兼古惑的表情演繹,角色被淺薄化,化成一個沒有真實感的人(偏偏這一點又好呼應電影本身,同樣將一件相當複雜的事過份淺薄化,以致嚴重喪失真實感到一個尷尬地步)。
我不想也不能一口咬定蘇麗珊不適合演戲,但如果要演下去,她必需認真思考演戲是什麼一回事,而不能再用自己那個望落令人舒服的靚樣敷衍了事。
偏偏普羅大眾似乎只能接受蘇麗珊的親善,而抗拒談善言 —— 她沒有一個典型靚樣,有的,卻是一副可塑性極高的面容。她可以是《點五步》被搞大肚而找男友晦氣的未夠秤中學生,可以是《小男人周記3之吾家有喜》為愛默默付出的TB,可以是《某日某月》的毫不起眼寄宿學生,也可以是《告別之前》的絕症病人,每一個都不是主角,但她依然為每個角色提供了紮實存在感,這份存在感,令我們相信這不只是一個虛構角色,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獨立存在。真心認為,她應該得到更多機會。
余香凝跟談善言類同:可塑性高。在擺到明男人戲的《逆流大叔》,她的龍舟教練Dorothy是一個相當好睇的女角 —— 角色本身就是要在男人主導的世界中證明自己,而她如實地演了那份不甘心的強悍,只是有著一份「演」的明顯痕跡;《非同凡響》的OK姐姐,余香凝倒是真的進入了這一個角色,這一個沒有自信的中學生角色,不只一張素顏的臉,就連肢體動作都呈現了這個角色的內心。
現實中的她,曾因私人戀情而一度面臨外界攻擊(這些攻擊還留在她的專頁裡),但好彩,她沒有被打沉,用努力的演繹去改變外界的觀感。
四人之中,陳漢娜最離奇,離奇在她完全不是時下典型的什麼女神樣(女神怎會容許雀斑留在臉上?),離奇在當時下所有女神都在提供著「相同」,陳漢娜天生就注定「不同」,這份「不同」,讓她注定演繹一些異類 —— 《G殺》的趙雨婷,一個被大人剝削的悲劇角色,但單睇表面,你完全不知道她是一個怎麼樣的角色(是天真無邪抑或過度早熟?不知道,只知道這角色具備了一種迷人的模糊性),而可以想像,這麼一個角色如果換了由蘇麗珊去演,趙雨婷只會變成一個古惑外露版余鳳芝。
演技這回事好深不可測。但好演技的其中一個準則,應該是能夠令觀眾相信某角色是存在於現實的(就算角色設定嚴重地超現實)。真正的演員,是用心呈現一個人的內在,而不是由表情裝嵌一個人的外在。畢竟又不是80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