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弄不懂現今搞電影宣傳的思路。不少公關及推廣網員管理員喜歡把快要滿座的戲院座位圖貼上社交網絡,不知道要表達什麼訊息。假如我本身已想去看,看見影片即將滿座,餘下的位子都不理想,可能會打消去意;假如我根本不大想去看,戲院滿不滿座便與我無干,即使興起一去何妨的念頭,也會考慮到人太多,有機會影響觀影質素。
當然,公關們都不是這樣想的。他們會說,他們的目標觀眾不是我這一類。大抵他們是想對他們心目中的主流消費者說:「你看!這是一部很受歡迎的影片,你再不來就向隅了!」潛台詞是你錯過了,便可能和朋友缺乏談資。這當然在鼓勵羊群心理。
但問題其實一樣:我即使真的被你鼓動了,覺得執輸行頭,慘過敗家了,也還是買不到理想的觀影位置的。放映場次夠多的影片,還可以理解為:買不到這一場,可以買下一場。但放映場次有限的獨立電影也在用這個策略,便倍令人費解了。以前的推銷邏輯是:推那些銷情不理想的,把它重新包裝,用專家評論吸引人、搞招待場造口碑、謝票活動、抽獎遊戲,總之不須再花力去推已有一定入座率保證的,除非要宣傳的其實不是商品本身,而是商品的受歡迎程度。
宣傳成了一種自我展示;放映活動未完,已在盤算衣錦還鄉,自我肯定。有什麼思維比這更危險呢?不論初衷如何,到最後都只會指向自己,而且還不自知。自愛是必須的,自我陶醉卻不必;自我陶醉是難免的,自戀卻可免;自戀還可以,由自我中心的自戀擴張到自私自利的自戀便有點難堪了。然後,然後,自私自利有時尚可諒,不自知的自私,自私到盡頭還覺得自己很明智很帥氣,就真的是難看之極,阿彌吉帝了。
在電腦桌面,我開了一個檔案。名字就叫「自警的危險思維」。裡面羅列了一張清單,分別是:「目的為本,不擇手段」、「套套邏輯」、「陰謀論」、「馬後砲」、「人身攻擊」⋯⋯
似乎遺漏了「自我中心」和「自作聰明」。
看不見別人、看不見客觀、看不見世界,會變成怎麼一個人呢?想想都覺得尷尬、可怕,和可憐。因為終極自我的人通常都不能接受批評和負面意見,因而不傾向變好。他們太容易觸發自我保護機制,輕則「玻璃心」,重則自欺欺人,帶著神經官能症四處跑。
而當整個世界只有自己,最可怕的不是有機會帶來終極孤獨。說到底,如果自我中心的人害怕孤獨,那只是因為再沒有人提供讓他們攬鏡自照的鏡子。自我中心的人總需要別人。這個不是他們的他者不一定就要被其利用、宰制,相反,他們的「自我」其實來自他人。在拉康心理學中這叫想像的自我,由他者判定、反映、建構出來的「我」,成為自戀自持自立為中心的基點,這個當然不是真正的自己。故此,當整個世界只有自己時,真正的自己便失去影蹤。自我中心的人最缺乏的竟是自我,何其弔詭!
《老子》第二十二章:「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自我中心、自我肯定、自以為是的人與智慧之路南轅北轍。美國社會心理學有所謂「唐寧-克魯格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愈無知的人對自己的知識水平愈有自信。特朗普被媒體許為「唐寧-克魯格總統」,其來有自。我們身邊不是不乏人認為他的施政有效,有機會成為美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領導嗎?這一切令我深深明白,不要自以為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無論如何,千萬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