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替我買艇仔粉的那次,剛好被MISS CHEUNG罰留堂。明知午飯得一小時,還要遲放,真的非常討厭。阿明向我眨著他的濃眉深目,說︰「不要緊,我替你買,照舊是嗎?」我們有默契的點了點頭。然後便傳來,阿明掉進水裡的消息。阿輝告訴我,阿明在岸邊做了一個跳水的姿勢,打算跳下賣艇仔粉的船上,雙手合十朝天,撲通一聲,怎知真的跳進水裡!與艇家只差一步呢!阿輝笑得捧著肚子,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說完。在旁的同學們都驚訝得反應不過來,只見到塗改液、原子筆和八達通在漂浮。阿明終於回到學校,全身濕透,髮尾的水滴在恤衫領上。阿明到校務處借了體育服,一個17歲健朗的身體,被放進過小的,顏色不搭配的體育服裡。
艇仔粉固然是好吃的,清湯上泛著燒味的油香,應該是雜魚湯來的。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大概是高中之後吧,大家都沒有再帶飯了。除了到附近的熟食市場,一星期裡怎也有一、兩天在吃艇仔粉。那一次,我們大夥溜進午膳時少人用的活動室,關了燈,以免被訓導老師發現趕回酷熱的小食部。阿明悄悄把雞髀,放在我的碗裡。班房很暗,我低頭喝著湯。之後很多次,一開始吃的時候,我便把兩塊最大的叉燒都放進他的碗裡。
放假的時候,我們不是乘小巴到銅鑼灣玩,便是在大街(1)上蹓躂。但銅鑼灣其實很貴,大百貨公司、希慎、SOGO,賣的東西好像只有大陸遊客才會買。走到時代廣場旁邊一帶,阿明買了ONE PIECE的鎖匙扣給我。其實我不喜歡戴草帽的路飛。但是我們仍然非常喜歡銅鑼灣。有時候,我們會吃聽說差了很多的「藍記粉麵」。「譚仔」吃過一兩次便沒有吃,寧願回來大街吃「妹記」的鴨髀米粉,一樣價錢呢。說是大街,其實走路來回才總共需要大半小時,都是看來很舊的店,每到吃飯時間卻也人頭湧湧。一間超市、一間萬寧、數間老人院。到處是涼茶舖,賣乾貨海味的舖頭。聽說大街從前是南區的「銅鑼灣」,十分興旺。如果是真的話,那麼應該比現在有趣得多,但是到時我們大概沒錢住這裡。
星期六幫阿媽洗好衫後,我便落樓與阿明坐在大街的李麗珊紀念公園。這裡明明就是海旁,不知為什麼,突然被說成李麗珊紀念公園。李麗珊不是來自長洲嗎?但也沒有關係,公園的花開得很燦爛,坐椅也很受老人歡迎。公園盡頭那個象徵風帆的枝架,常常曬著熾熱的陽光,把影子一支一支的攤放在地上,好像被曬得直直的鹹魚。我們有時就坐在「鹹魚」上,看著一隻一隻的漁船,「阿明,你從前真的是住在船上嗎?」,阿明說︰「誰說的呢?我倒從來沒有住過。」我好像聽過阿輝說,不過也沒有關係。避風塘上的小船看來是一動不動的,又看來總是搖曳在波浪裡。每到節慶,例如新年的時候,避風塘會多了很多艇家,每戶都有塊花布飄著,他們偶然拿出來的搖櫓,深深的曳在海中。到了午夜12時,艇戶便會放煙花。這是屬於香港仔和鴨脷洲海岸的煙花。一盞一盞的升上半空中,爆上一支紅花,連著炮仗的聲音。這時候我通常在家中倚著窗,我知道阿明也一樣。我們是在手提電話裡一起過新年的,上年也是,今年也是。握著手提,電話內外都傳來炮仗的聲音。
阿明的父強叔,是在大街賣船上產品的。他的店裡有齊船上要用的各種金屬部件、零件、流量感測器、力量感測器、不同顏色的繩索。只有在阿明替強叔看舖的時候,我才可以仔細地看一看這個店子。這裡各種物品加起來,便是船的裝甲。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船上的配備,還可以有這麼多樣式的。繩索是那麼堅固,又如此色彩繽紛。有時會看見曬得黑黝黝的叔父來幫襯,「X,果日在水涌果邊有燦(2)呀⋯」強叔笑嘻嘻,把幾米繩、幾個塞古、一些工具給他。強叔長得真像阿明。他比阿明皮膚更黑,在室內都頂著牛仔草帽;眼睛很大,有點突出來,加上深深的皺紋,像魚的眼睛。
天氣變得和暖一點,那年3月,我們把筆記、書本、計數機、文具,都搬到海旁邊,一邊釣魚一邊溫習。阿明見到我時會笑得好開心。他打開英文書,然後一直留意著魚桿。如果有魚上釣的話,通常都只是石九公、泥鯭。到了晚上,阿明便會施展獨門釣墨魚秘技,釣到墨魚,卻也把我的T恤濺成墨色了。每天晚上,我提著劃滿螢光筆的筆記、書,和魚箱回家。媽媽竟還真的等著我回去,拿魚做菜或者煲湯。午飯呢,我們偶然會去食記,吃燒賣、炸雲吞、炸魚蛋,只需十多元,便會很飽。這裡的魚蛋跟外面自是不同的。有錢的時候,會再來一個豆腐花兩份吃,比在藍記吃飽很多。
「講真,你畢咗業會做咩?」
我問阿明,看著對岸的香港仔、山坡和更遠的南海。中六,差不多便大考了,還有更嚴重的DSE。我們的成績一向也不好,不知為什麼數學就是很差,更差的是英文。通識胡亂吹一些便可以了,但也不見得會合格。我當個售貨員便好了,阿明倒好像是想讀大學的。阿明笑一笑,「妳怎麼總是個問題少女呢?」
然後像往常一樣拍拍我的瀏海。他站起來,把魚絲慢慢抽起,很認真地說︰「我的目標是得到ONE-PIECE」
「吓?」
「不知道,到時才算吧。」
也真是。此刻看著他像個大男人的背部,擋著微微的海風,還有快要踏過來的夕陽。我大概不曾決定過什麼。畢咗業,也許還是見步行步吧。
「就快端午了。」他突然說。
我知道,那代表他要晚上4點鐘起來到深灣練水。有一晚,我偷偷跟了過去。漆黑的海面上,數隻銀色的龍船劃過,像流星。從前端午前他就很少上學,一星期總有兩天缺課。就快端午,也代表我們會少見很多。直至他站在香港仔海濱公園的竹棚下,與隊友一起拿著獎杯,大咧咧地笑著。
「今年你總算可以毫無牽掛地練習了!」
我笑著說。前面又好像有一艘將要出航的漁船。
春天總是轉眼便過去。今年,未到端午節,我倒開始在銅鑼灣的化妝品公司上班了。上班先為自己化一個紅彤彤的妝,畫上韓式一字眉,貼上眼睫毛,點上紅唇,再把頭髮梳到兩邊去。然後整天站得腿都酸,為客人找找化妝品。「眼線畫粗些,不然得儲錢走轉韓國啊! 不,唔夠錢還是返大陸整啦⋯⋯」阿姐笑著對我說,她咀很大,笑時歪下來。每天真是,天昏地暗。晚上執貨差不多11時,胡亂吃點東西等小巴。萬一沒有小巴便只能坐往鴨脷洲的巴士,再在山邊走下樓梯,沿著街燈回家。
上班的日子,原來比任何時候都過得快。想起阿明的時間,竟比我想像中少。我知道這陣子阿明總是替父看舖。除此之外便一無所知。想起來,即使天天在一起的日子,他也不多話。我只知道,他總是先吃魚蛋才吃燒賣,豆腐花下兩層紅糖。他會告訴我每條魚的名字。他喜歡海。我也一樣。
我媽說︰「等以後地鐵通車,你夜點都不怕,可以坐地鐵回來啊。」喝湯時她說,然後我看著港鐵利東站的出入口,發現陳伯的雜貨店不知何時不見了,有吉舖正在裝修。強叔的店,不知為何今天竟關門了,也沒有看到阿明。
DSE放榜。事情總是可以預料的,沒甚驚喜,也沒有無謂的沮喪。只是很悶。但是這天我還是特意請了假,早早的便到學校。我問阿輝,見不見阿明,阿輝說︰「我們『明輝蝦片』依家各自發展,你等我哋復合紀念演唱會再來買飛啦。」
阿輝這傻小子竟然拿到12分,班主任正趕他去試一試副學士。他拉起索袋便走了。
一如所料,我沒有看到阿明。
然後第二天,不是假期,我得回去工作。現在我已不再是學生,正式成為大人。
見步行步,原來是不會見步的,也只能往前走下去。
在那很久以後,一個冬天的早上,港鐵南港島線終於通車。
媽和我決定回去走走。從列車走出來,還要走過一道橙色隧道,經過五分鐘的下斜坡,終於到了比從前光潔很多的大街。前面有兩個人在賣香港寬頻。這裡變得,熟悉又陌生。一共有五間新的地產舖。一幢新的大樓在大街屹立,有著極高的天花、豪氣的名字、一盞巨大的水晶燈,還有一閃一閃的聖誕裝飾。他的前身,便是我從小到大的家。我倚窗便會看到強叔的店。甚至看到阿明在打機。
原來,已經消失的事情,真的可以一點痕跡也沒有。我知道,這高樓現在縱然顯得很突兀,不久以後,大概整條街也會煥然一新吧。我不由得拉著母親加快腳步。幸好,「妹記」還在。
「哎喲,珠女大個咗靚咗好多啊,都不認得了。」
「妹記」的老板娘端著熱燙燙的米粉湯,上面仍是那只油亮亮的鴨腿。
「靚乜,依家識貪靚就真⋯」我媽笑咪咪的︰「大街真係方便左好多啊,你哋就發達啦⋯」
我咬著香氣滿溢的鴨腿,低頭喝湯,不知為何突然好想哭。
「媽,我去廁所」
我走到後街,往海旁直奔過去,一直跑到從前我們釣魚「溫習」的地方。
海、山、避風塘裡大大小小的船、對岸的舊工廠和華富,一如從前的看著我。海浪細細的湧過來。一切都彷彿沒有變。這讓我稍稍感到安心。
夕陽的金光忽然亮起來,我看到其中一艘船,掛著路飛的旗幟。
註1︰本篇的「大街」均指鴨脷洲大街。
註2︰燦,指海中的障礙物,例如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