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作品中,有不少南柯一夢的故事。天上一日,人間十年,古代的時間短促虛渺。網絡卻將現代的時間拉長了數倍。我們每天獲得的資訊繁若恆河沙數,大抵是古人一生所獲的數倍。原來只活一遍的生命,如今可在壓縮的時間裡活上數遍。時間變快,生命的輪廓是否依然清晰?
林奕華的新作《聊齋》,沒有妖怪,不談奇情;只將光怪陸離的世界置於現代。他發現,《聊齋》的世界,也是網絡世界的寓言與觀照。英文劇名或許更一針見血——「WHY WE CHAT?」,談當下的溝通失效,也談時間的變異下,現代關係如何扭曲變形。林奕華創作經年,仍交出對時代尖銳的看法,以古照今。不怠於思考,也不至於被浪潮捲去,才得以保留獨有的生活。「我近年思考的,是一件事情會否再次發生。因為每一個時空都是獨特的。」時間漫漫,我們終究不能踏入同一道河流兩遍。
在攝影樓內,林奕華反覆換上新裝,恍若不同身份的轉換。若說人生如戲,換上場景與衣裝,又上演另一劇目。林奕華的戲,已上演了26 年。「我(非常林奕華)創作了26 年,其實每套作品也一樣,永遠圍繞相同的主題。以前不那樣察覺,現在回看才有這樣的意識。」林奕華的創作毫不間斷,從青澀的少年蛻變得更為大氣。換上不同模樣,內裡仍然如一;作品與作品之間,連成悠長的時間線。
以古觀今「 LOSER」的時代
「我的作品都是探討三樣事情:什麼是時間;什麼是成長,然後是兩者加起來,成了自我。若將這些主題放在職場、古典名著,或現代人如何安身立命,甚或買樓與否,其實最終也是反映這三件事,對我來說也是PHILOSOPHY。」新作以《聊齋》作創作基礎,仍無法繞過這三個命題。驟眼看,不免以為《聊齋》是《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的續篇。
同樣由張艾嘉及王耀慶主演,情節也離不開現代男女的鬥爭。不過,歷經十年光景,人間變動萬千。時代匆匆,他從《聊齋》的古代世界通往足下,對應我們眼前急掠的風景。林奕華亦曾改編中國古典四大名著,每部作品既傾注他對文本的重新閱讀,自成系列,同樣以古照今。「某程度上,我想重新閱讀《聊齋》。我這樣說不是指我已經讀過;而是我們很多時候以為已了解中國著作討論的是什麼。我已改篇了中國四大名著,也問自己還有什麼書可通過戲劇的角度來重新審視到底什麼是中國文化,而中國文化又與現代中國文化之間的距離與關係。」他說到,曾考慮過《官場現形記》與《論語》,亦有人向他提議《太平廣記》。最終在芸芸古典作品中,他選擇了《聊齋》。
「《聊齋》吸引的原因也是與現代社會有關。」他說,《聊齋》是一部關於「LOSER」的作品。社會流行爭勝,無法取勝便淪為敗者。社會在兩極之間擺盪。「《聊齋》的作者自小聰慧,並已得到很多機會,讓他想像自己能夠當官。他很早已獲得最低層次化的功名,想像可考得更高的名次。但沒有想到,他往後參加考試,也無法成功。」這既是《聊齋》作者蒲松齡的身世,也是現代人的微妙寫照。「這是大部份人對自己想像的比喻。小時候常被指有什麼潛質,能夠做到什麼。但當與現實發生各種關係,便無法實現潛質。」他說,即使如蒲松齡般才華滿溢,無法對應處身的時代,結果是毫無用武之地。「當放大至現代社會,因為如今是網絡、自媒體的時代,人人也對自己充滿無限想像,人人也覺得自己是懷才不遇。因此會將關於自己的生活與想法放上網絡,希望被人賞識與引發共鳴。」
溝通已然失效?
古代的「LOSER」能通過創作來分享寂寞與孤獨的感受,因此才有像《聊齋》的作品流傳後世。「《聊齋》的『聊』,有寄託之意,『如果係咁就咁』,是安於天命的安排。若畢生也無法考取功名,進入大千世界,那便留在『齋』(書齋),就在此尋找樂趣。」《聊齋》安貧樂道,以想像的世界聊作安慰。及至當下,能寄託寬廣想像的書齋,換成一片小小的屏幕。「現代人只留在電腦前尋找樂趣。他們花所有時間在手機,彷彿能獲得樂趣,其實不然。他們獲得的是焦慮。」林奕華認為,蒲松齡能通過故事,糅合生命的經歷,化成作品,與他人分享。對比之下,當下流行的「分享」,屬於消耗,消費自己與他人,浪費時間」。
「因此我以《聊齋》創作,也是對現實的COMMENT。我因作者與其處境而選擇這個作品,但創作時怎樣能與人產生聯?於是我便由『聊』開始思考。故英文戲名也起用了『WHY WE CHAT』。」WHY WE CHAT,對溝通的大哉問。我們何以溝通,大概需回到人際關係的層面作叩問。林奕華的作品常鑽探人與人之間幽微曲折的關係,為何愛,為何恨,也導致溝通的成功與失效。好像《聊齋》,他認為拉出的,正是情與義糾葛不清的線索。「情是私人的,發生在人物之間。我探討的是在不利環境下,情為何發生。義則是關於道德,是在公共領域裡。作品由此在充滿不公的社會中,以狐、仙等來作比喻,呈現情與義是如此產生衝突與關連。」
複雜脈絡抵抗時代之便
情義複雜交纏,如何能放進劇場空間?他亮起雙眼,反問:「難道人生不複雜嗎?」人生的確複雜。林奕華在訪問裡不止一次說到,戲劇是人生的折射。就好像他作品一向關注的三個命題,也折射成斑駁的光譜,形成不同面貌。因此,人生的複雜肌理徐徐在劇場空間裡展開,看一齣劇,恍若觀看一個人的前世今生。「就像閱讀一份報紙,你不必由頭條看起,你能與它發生有機的關係,個人觀點可以通過自己的組織來決定。」
這種複雜性也是對現代社會走向方便的抗衡之道。他認為,走向方便亦意味著倚賴與被動。「最簡單的問題:還有誰會記得電話號碼?」全場鴉雀無聲,我們也是被科技餵養的一代。「若有一天不見了電話,我們會痛不欲生。因為所有東西也儲存在手機內。忽然覺得,電話才是人,你才是配件。為何人會將自己推向如此無助的境地?」
低頭注視電話,它每天為我們的生活作出選擇。人的自主性逐漸消融,直接、方便,成了我們生活的代名詞。「因此我更需要將前文後理整理出,我會稱作CONTEXTUALISATION。做戲劇對我來說一向是各種脈絡,不只是講一個故事。」他形容,好像來到劇場的觀眾,往往是為生活的問題來尋找答案。但若劇場所提供的「答案」能解決所有人的問題,那豈非每人的處境也是同一,毫無個性?劇場不能導向便捷的出口,它也不能解決人生的困惑。它所引發的,是更多複雜的問題。「如果將劇場視作一個人的話,故事是表面,內裡要討論的,是他的經歷;他說話的方式。因此是需要複雜,人從來不是簡單。」
穿梭各種時間觀
《聊齋》也是複雜的。林奕華說,若以一條線來形容,它屬於一條曲線。「那是一種有章法與法度的藍圖,並且十分重要。如此才不至於讓觀眾迷路。若作品能引領你到達曲徑通幽、千迴百轉之處,那必須有地圖的存在。這種複雜性才能讓人有恍然大悟,在此看到不是常見的風景。」因此他創作《聊齋》時,也先劃下地圖的輪廓,讓觀眾能隨之進入幽徑。他首先給予自己的規則,是不能有原著的鬼怪狐妖存在。「那可以如何呈現鬼、狐、人在人的社會的狀態?作品遂將所有物種放在同一空間——酒店。因為酒店好像破廟,彷彿是變出來,也像荒郊野嶺,但會裝扮成光鮮亮麗。因此我曾經想過劇名改成《聊齋是間大酒店》。不過可能太滑稽了。」
《聊齋》內不少場景也在破廟發生。有時日間是破廟,晚間則成了華美的場域,內裡盛載人間各種慾念。翌日一切打回原形。這種稍縱即逝的臨時空間,也對應他的前作《機場無真愛》。「機場與酒店也相近,所有人也是過客,最後也要離開。這亦對應《聊齋》。編劇黃詠詩更說,『大酒店』不就是殯儀館嗎?人生裡有很多這類驛站,《機場無真愛》亦是關於人生驛旅。我希望能創作『驛站三部曲』,《聊齋》是其中的第二部作品。」現代人不由自主地踏進各式各樣的驛站,無法在空間裡根植情感。林奕華亦說到,《聊齋》的場景不斷變換,讓人以為是各種酒店。「人不會變動,空間才會變動。從來也是人變得少,空間變得多。」
驛站從來也是代表瞬間的時間觀念,也是現代生活無法避過的時間急浪。時間是《聊齋》的重要命題。除了讓各類角色寄身的臨時空間,林奕華亦說到,《聊齋》所給予的最大啟發,是角色所象徵的不同時間觀。他首先向記者詢問:「人、鬼、狐及仙,你屬於哪一種?」記者沒有多想便答是人。「那你應該很迷惘。人永遠只有當下,只有眼前。」對比仙的三千歲,人類在世間的存在也實是渺小。「狐仙已經經歷某些事情,亦成為某些事物,所以能幫人。」狐除了能成仙,也能成妖。「妖是希望能裝扮一些東西。」古典著作裡也不乏妖裝作人,遺害世間的故事。「還有鬼,它沒有現在,沒有未來,只屬於過去式。什麼人最像鬼?就是有執念的人。分手也不放手的人像厲鬼,不願向前走。因此鬼最讓人感到害怕,因為它緊捉住過去,不願放手。」
他形容,人、鬼、妖、仙,各有特性,也各懷情與恨。「蒲松齡筆下那些深夜來訪的女子,有鬼有妖也有仙。仙有未來,因此有資源給予別人,幫助別人。相反,鬼則是前來求索。人很多時候也知道自己將成為什麼。鬼的特性則是倚賴,希望能返轉變回人;妖則是依附在一些事物上,也希望能成為人。仙已成為一些事物,因此是獨立的,也跨過以上三種,已抵達更高層次——時間。」
人間千世 以鬼觀人
仙活在人世千年,早已超然;人在世間不過須臾,卻總拋不開愛恨,也引向劫難情愁。
《聊齋》雖寫各類物種,但最終也回歸人世,以他者照見人76世。「不論是人或鬼,或狐或仙,也是如伊索寓言,借此來
說人間社會。但倘若戲劇將此照搬上舞台,便無甚意思。我會認為是TWO DIFFERENT WAYS OF SEEING。因此我創作《聊齋》不以原著的手段將對社會的不滿放上舞台,而是多加一重轉譯。」
蒲松齡創作《聊齋》時,正值清代盛極之時,但社會也瀰漫不公。因此《聊齋》的寄志,也不單是個人之志,更是社會之志。「蒲松齡書寫《聊齋》的時代正是改朝換代的時代。他眼見社會底層、草根階層等,更親目許多貪污,亦身受其害。還有不少剝削低下階層的嚴刑峻法。他只能不得志,也自我詰問:若我當官的話,能否改變社會?偏偏他每次考試也落榜。」對照過去,如今彷彿變得更好。但深入探問,如今的「好」又何其虛幻。林奕華亦說,我們大部份時間,也活在水深火熱中。
好像互聯網,它給予方便,也給予破壞,這種虛幻的「好」,屬於社會問題無所不在的表徵。「我常覺得奇怪,當我們認為民主與獨立思考是如此重要。那為何在私人生活裡,我們又如此倚賴互聯網。我認為民主的核心價值是活出與他人不同的方式。也有自我的認識與實踐。若人只將自我視作口號,而其情感與價值以外部世界為主,一直服務外部世界對其要求,那怎能認識自我?民主與獨立思考的基石又何在?」
他說到,好像他的一代人,經歷過溝通工具的滄桑變化,從書信、電報、傳真、手機,及至互聯網,他們能對比能選擇。即使大環境無法讓人獨善其身。「但好像年輕人,他失去選擇與比較的可能。當所有人也是如此,若成為一座荒島的話便會恐懼。他人覺得重要的東西,你也覺得重要;他人覺得需要擁有,你也覺得需要擁有。從前社會或許也是如此,但現在更見縫插針,奪取你所有時間。」
他並非全然拒絕網絡。畢竟,消極抵抗網絡,或許只是犬儒。他了解,網絡也有不同面向,也能帶來正面影響。「如何以網絡的正面作抗衡是很大的課題。但我們思考的速度與成果是否比科技為了帶給我們方便的產物以及潮流來得快?就好像面臨海嘯,我們仍在思考是否建屋。我們每人也是海嘯的一部份。」因此,林奕華認為,現代人一邊與互聯網生活,也需一邊通過網絡認識自己。他也有臉書帳號,不時更新作品資訊或文章。網絡可恨,又不能不靠近。他深明對應網絡,只能柔韌地與之交戰。海嘯撲面而至,我們才能在大浪裡站穩。
後記
訪問結束前,對著仍然年輕率性的林奕華,不禁問到:有想過停止創作嗎?他毫不諱言問題難答,並隨即向記者拋出問題:「你晚上臨睡前會想什麼?」記者回答後,他直道:「我想的,是還有幾多次能這樣做?與其想將來的事情能夠怎樣做,我倒是會想:真是難得。因為這個時候,我會認為緣份是難得的事。例如還有沒有像今天這樣一班人一起工作?所以我不會視《聊齋》是一齣戲地做。如今人的心是很難聚在一起,因此需要如此多的人才能做一齣劇,真是很難得。」
人遇上仙需要百世修來的緣份,網絡遇上陌生人卻是數秒之間的距離。不論是《聊齋》,是林奕華,在當前追求快速的時代,他選擇倒退,闢出寧靜一處與觀者分享。共同慢行也是一種難得的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