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鎧淳九歲就游水,游到二十八歲仍在游。水教會她的,與其說是上善若水、水乳交融云云,不如說是細水長流。因二十幾歲的人生都縮影在水中,水裡有她的愛、憎、厭惡與忘我、她形容的透明感,還有乾淨的與骯髒的。
她九歲,對水初始的記憶,是「著住水袖,直接畀教練掟落水」的恐懼。升到游4點鐘的高級班,練水前,經常和媽媽在看台上僵持,就是不願落水。你能想像十幾年來她閃現同一句的內心獨白:「游水好悶,你望著池底除了四方格,就是四方格。」
年復年,日復日相似而刻苦的練水過程,她說起我們不知道的泳手日常,「游水的人,游不是問題,最怕的是落水那一下。每次一落水,你身體直接感受急降20度的溫度,夏天叫做好一點。」然而她們一年四季每次落水,都要忍受這一下身體本能的不舒服,和本能地不願落水。
今年因為疫情,封體院,後來甚至封沙灘,不能碰水,運動員生涯第一次的反轉,是「你想練都無得你練」。
9月,歐鎧淳終於回到泳池,她覺得好開心,笑嘻嘻說,經常誓神劈願不願落水的他們,「想不到會有這一日。」
1. 水與我
「你問我,曾經因為游水犧牲了什麼?」
一開始,歐鎧淳還想不到答案,她好像有意識,不想講游水的壞話,因為游水給予過她太多,包括榮耀、滿足和單純的快樂。後來她想到,說:「可能犧牲了……就是因為選擇游水,這麼多好玩的項目,你偏偏選擇最悶的游水。」最悶的但要你刻苦,她一直游,一直游,九歲至今,長年累月,忍受都變成為麻木和習慣。幾乎沒有想過離開水。她笑說:「因為太單純吧?」唯一的那一次,真正打從心裡,逃避水,是在2019年。她說,因來來回回泳池和鎂光燈之間,自己變得複雜,漸漸懷疑游水的本質,「我開始和游水這件事計較,而成件事錯曬。」
水外面的歐鎧淳,鎂光燈之下,偶爾你見著她糾結,和患得患失;一旦在水裡,她又出奇地心無雜念,堅韌勇往。她說,只有在水裡,她是透明、自如。「想做什麼也行,什麼都可能,什麼也可以。」
2. 「四朝元老」的成熟
歐鎧淳在2019年8月游泳世界盃新加坡站,一百米背泳項目,以1分00.22秒首次達到A標(註:「A標」又名「A Time」,指Olympic Qualifying Time,即1分00.25秒,是最直接出戰奧運的方法,而歐鎧淳的A標成績1分00.22秒,在2019年全球排名第35),取得2020年東京奧運資格。她曾經在2012、2016年的奧運,嘗試衝A標不果,只能參加接力賽項目。八年後,她以A標成績參賽個人項目,成為歷來第一位香港女子泳手參與四屆奧運。傳媒開始改以「四朝元老」稱謂她。
歐鎧淳三十歲未到,游水接近二十年,常自稱「年長的運動員」。大概她也自覺「元老」所代表的種種,諸如經驗的成熟度,同時得面對身體必然大不如前。
年紀是她最大的弱點,她深明,因為它無法控制,身體騙不了。「當身體開始變化,腦裡面會有個印象。」以前她衝完水不覺得攰,但現在體能上開始感到吃力。她解釋:「運動員視最小的單位是0.01秒,要做幾多才跨越到0.01秒,好多人都不理解,我們為了這麼少的秒數的進步而努力,做盡一切。因為最佳時間代表你做盡一切,突破那個極限。」
上年8月達標後,為了備戰東京奧運,歐鎧淳去澳洲特訓。「當時訓練我的教練,覺得我練得不錯。他手上同時訓練一個世界冠軍,如果他覺得我游得好,我相信自己真的游得好。第二波疫症前,我回來香港,但奧運延遲一年,訓練和比賽一停止,我愈來愈不安。」
「心想,死啦,(個成績)有冇可能返唔到上去?好難講。」
「0.01秒變得愈來愈難,它和你的年紀成為反比,你想進步,卻愈來愈困難。所謂好的狀態只會隨年紀變大,愈來愈短,能夠HIT到最佳時間的窗口也愈來愈細。當然,現在有三十幾歲的世界冠軍,運動員的壽命似乎愈來愈長,我抱著這個希望和信念。」
所以歐鎧淳很有意識,作為成熟的運動員,訓練方式改變的重要性,長年累月單調的訓練,如何保持新鮮感?她以前以為游水游得多就好,原來要看運動員年紀可以承受的負荷,教練也給她自由度,做其他運動,如瑜伽、POLE DANCE。還有參加各地的集訓,修正不足,找到新的方法才能進步。
她說,衝A標的契機,源於一個抱水的技術練習成熟而改變,「教練說過很多次,但一直未練成,後來半撞彩,半成熟,就做到了。」
3. 重新Value游水?
奧運篤定會延期一年,張教練只對歐鎧淳說一句:「那11月見。」她笑說,所以她才為自己作了一個詞,叫「自主訓練」。
「張教由細睇到我大,很清楚我,壞處是太多牙齒印。他叫做,我不做,他叫我練,我不練。特別在達A標之前,拉扯得好厲害。」同時你也記得,她在其他訪問說過,她視張教如同她某種信念和信心來源,有他在的比賽現場,她就心安。聽來,張教和她的關係,也像她與水的關係。
歐鎧淳總是在訪問提起2019年不遠的這一段低谷,因為是她一個從沒有過的心理關口,沒撐過去,就沒有後來的A標或第四次奧運資格。
「那段時間,我成日都不願游水,不知為什麼,不斷遲到,教練哄過,又鬧過。最後他對我說,你可以不游,我們大家一起放手,不用辛苦大家,都三屆奧運了,無人在乎的。他說話很難聽,說,我和你可以完全沒有關係。但我從九歲認識他到現在……」歐鎧淳形容,有種「不如分手啦」的感覺。當時就是不想練水,好像沒有原因。
你分析到自己為什麼當時不想游?
「好多人說,差不多退役的人,因為長期練水太辛苦,會不想再游,我沒有這樣想,但會逃避。」歐鎧淳很清楚2016年,她任香港奧運代表隊的持旗手,因而好多人認識她,自此半隻腳踏入廣告界、時裝界和所謂「娛樂圈」。「我覺得自己在這兩邊徘徊,一邊游水,另一邊拍好多東西,是花花世界,令我開始Value好多東西,我會想,別人付幾多錢,我做幾多工作,我付出幾多,計算最後得到幾多,不斷想reciprocal的概念。在那裡影相,舒舒服服,化個靚妝,就得到成就感。我質疑以前游水是否好傻?為什麼那麼辛苦?為什麼游水不能給我這些? 」
當一個身體感受兩個世界,不懂得分辨,令到她拉扯、掙扎,她懷疑游水的本質。
這些狀態可以和教練談嗎?
「教練未必明白,為什麼我出去做其他工作,回來就自我懷疑游水這件事。好難向教練解釋,我連自己都講不過去,他會諒解我為自己將來退役打算,給我自由。但一去到游水,他也有他要守的門。」
門是守住了,她繼續練水,也減少遲到。後來游泳世界盃她達到A標成績,也破了香港紀錄,感受到游水給予的快樂與成功感,真的只有游水能給予。「發覺原來很簡單,是我和自己之間的一件事,根本無需要向人交代,或者去Value游水給我什麼。」歐鎧淳想到,今早另一個訪問的記者說,只要你游水Keep住有好的成績,其他人就無聲出。
她想想,也是。從前,成績也是證明運動員價值的指標。
但從前,游水所得到的榮耀,對她而言很單純、正面。對比現在,心情竟變得複雜。她幽幽地說:「是不同了。」她沒有仔細說明,是什麼不同,只說:「現在反而要學習接受變複雜了的自己,嘗試把兩個世界分開。」
4. 退役的預感
然而,疫症大流行下,奧運延期,比賽停止,運動員留守家中抗疫,但影響歐鎧淳的,不全然和其他運動員相似。2020年,本是她計劃退役的年份。如果沒有疫症,參加完東京奧運,此時的10月,她正值過著退役後的生活。
「但疫症發生了,奧運被迫延遲至2021年,你無得選擇,我會想,游完東奧8月,不到一年時間就到2022年亞運,似乎可以再游多一年。其意義在於雖然亞運不是世界盛事,但氣氛強烈一點,香港運動員爭獎牌的機會也多一點。」歐鎧淳倒趁著這一年的停頓,多了思考退役,承認她從前別過臉,曾假裝看不到的「危機感」。
「本來我打算順其自然,(退役後)有什麼就做什麼。但一年下來,會想,為什麼我無事做?做全職運動員件事好舒服,大家會看到三年之後的日子。但現在,原來明天的事情已經可以不一樣。」
你對退役的想像是怎樣?
「其實我恐懼,對於所有運動員,對退役會有種無力感。我們原本是在一個領域做到最好,突然之間這個身份沒有了,掉進新的地方,好像嬰兒,要重新學習。試想想如果沒有預早計劃,真正面對是很不安和恐怖。」她曾經無限想像過退役後的生活,但不能只是想像,要落手落腳規劃,在這段日子,她除了自主訓練,也完成哈佛大學管理和商業的線上課程。
大家總是預感,歐鎧淳退役後就是踏入娛樂圈、演藝界。到今日,她對這個行業仍覺得不適應和焦慮,所以成日「彈出彈入」,患得患失,好像不能完全做自己。「或者這樣說,可能時代不同了,社會出現很多不同角色的人物,變成你是可以定形自己,你想成為什麼,就去做什麼。而我,最多只是一個大家都認識的運動員?大家比較關注的人物?連明星也算不上?我從來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定位,我因為我是運動員,別人才認識我。在我的世界,歐鎧淳就是運動員。」
她猶豫,同時有點堅定地說:「退役之後,我會做其他事,不會全職拍廣告這麼傻。我不擅長,也覺得不穩定,我一向怕飄忽、捉不住的行業。 運動員雖然壽命好短,但實在,你付出幾多努力就會收穫幾多,自己可以靠努力力爭上游。我重視每日可以實在地做一件事,而感覺良好。」
做運動員,一星期返25小時,體院包食包住,付出幾多得到幾多,實在舒服,真的是一份世紀筍工。歐鎧淳講完,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所以以前幾天真幾傻。」「退役就是要你脫離安全帶,迫自己離開,重新人生規劃。這裡太舒服,但無可能一世,也不可以留戀的。」
她大部份的師姐師兄退役後,多選擇做教練,或者老師,但她說自己仍有少少奇怪的抱負和責任,想影響更多人。「朋友說你不用想著影響別人,只做自己鍾意就得啦。運動員有認受性,這方面和演藝工作相通的,我希望借用這圈子的眼球,影響更多人。我相信,運動員是有好的影響力。」是她對退役後最具體的想像,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的使命感,因這地方給予她很多,就像她不會忘記,游水給予過她的。「我希望盡我能力,也為這地方付出。」
5. 0'59.99
那麼2021年的東京奧運,是她退役前最大、最受注目的舞台,壓力會很大、緊張之類嗎?
她給出一個很「元老級」的答案(笑):「這是我最後一次參加奧運,如果因為緊張,而做得不好,我會看不起我自己。」
幾秒的躍進和突破,外人所不解的,從來才是運動員真正的絢爛和改造。A標達成,歐鎧淳為自己下另一個目標時間,希望背泳一百米可少於一分鐘,即以「0'59.99」完成賽事,希望能刷新自己剛打破的香港紀錄,這是在水裡的歐鎧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