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漫畫家OTOMO KATSUHIRO大友克洋在1982年末發表的作品《AKIRA》阿基拉,以第三次世界大戰後重建的東京為背景,探討平凡人在擁有極端權力後自我膨脹而非善加運用,予以觀眾自省在追逐科技、發展經濟與宗教崇拜下,人類對此失去控制下產生的危機。電影版故事裡「恰巧」以東京奧運場館為終局場景,也在上月於全港戲院上映了4K重製復修版本,兩者令此1988年的科幻作品重新被談論。
原定於7月開幕的東京奧運在病毒驅之不散下,日本奧組委將其延後至明年舉行。全球仍被不明朗的陰霾所籠罩著,漫畫家虛構下的殘破東京奧運場館,與現實中重建的嶄新會場卻未能如期開幕,於今天看實無法判別何者更離奇、更難以置信。
2019年的新東京, 可見大爆炸30年後仍存在的廣泛焦土與中央立於東京灣上的密集都會。
《阿基拉》的主角島鐵雄,背景是建於奧運場館地底、用以封存28號人體標本的巨大冷藏庫。右方首冊封面可見另一主角金田。
新東京的世界觀
現今回看《阿基拉》電影的成功之處,除了是全手繪製作,也在於其預視近未來景觀的真實感。作品的舞台「新東京」為第三次世界大戰後重建的首都,有著密集都會與1980年特點的混雜市街相融合。這種實感來自於對戰後重建遲滯、同一都會區裡繁榮市街和破敗城區邊緣的巨大落差、以至政府腐敗管治階層與軍團權力間的失衡,復加上地下反抗運動組織者的互相角力,觀影的真實感也受助於電影先錄製角色對話繼而作畫、準確捕捉時間帶的製作方式。在故事裡將超自然力、精神世界與人的極限和智性選擇等深刻議題,全數灌入新東京的大溶爐中。當然,「藝能山城組」早已預備背景音樂,在高端科技以至太空戰爭的劇情推展下,悠悠遠古的節奏與超能力者的自省,延展了時間軸至更高遠的境地。
早於日本成功申辦本年度奧運時,網上已流傳電影中施工外牆的掛板「奧運開幕倒數計時147天」轉瞬之間的畫面,把大友克洋此一「洞見」大書特書。現實中,大會標誌亦由申請時的花瓣圖案、經歷了抄襲醜聞一幕,再轉變成附圖裡、網民修改成2020會徽的「最終畫面」。如同平行時空的兩個場景,終局皆被不可知的未來所煞停。諷刺的是,「東京奥運無法在2020年舉行」應驗了。
TOKYO, A.D. 2021
日本設計期刊《+81》最新號即為奧運設計特集。這輯看似是早已籌劃好的內容,訪談了設計今屆會徽的野老朝雄與PICTOGRAMS 的廣村正彰,也備有歷屆重點平面設計提案。靛藍色的封面上最矚目的是將東京奧運的舉行年份標示為20-21,惟看日本奧組委延後至明年復辦的計劃,隨世局發展正朝向較漫畫故事更不可預測的走向。
在此簡單說明一下《阿基拉》書名題字的設計美學。漫畫第三章起用充滿張力的書道為卷頭題字以迎接故事的高潮部份,「アキラ」乃劇畫家平田弘史的手筆。筆者認為,平田題字連結了故事主軸「大東京帝國」與遍佈各處的噴字式樣,把毛筆平面書寫的書體呼應了噴繪於牆上的「塗鴉」字體—— 垂直流下的漆痕和墨書的滲溢產生的對比,視覺效果遠遠強過原著漫畫48回以前的每一款英文書體。而漫畫封面重量級的AKIRA英文書名在出版前也經過多番修正,可見於上方附圖。
中國北京(2008):位於北京石景山區、嚴冬下的「老山自行車館」,場館至今仍在使用,用途則改成其他室內運動(如劍擊)等訓練。
德國柏林(1936),佈局對稱宣示出威嚴的建築,是納粹時期的德意志帝國體育場,復被後世人修復重建而淡化了希特拉以此地宣傳其政治主張的舞台印象。
《THE OLYMPIC CITY》鏡頭下,塵封的五環
在《阿基拉》內虛擬的新東京場館之外,現實生活中,「奧運場館」與其主辦城市中的功能和延伸作用,都有著天淵之別。在一眾健兒聚首競技刷新紀錄過後,各種場館建設大多荒廢失修 —— 此攝影集引領讀者再度探訪這些被忽略遺忘的場景。
位於雅典的FALIRO排球場館,今已荒廢閒置,空無一人。
實況奧運
自1984年美國洛杉磯錄得鉅額盈利的一屆後,舉辦奧運會已經成為各國大都市於國際舞台上炫耀實力、並產生旅遊、賽事轉播收入的一系列與商業實利密不可分的經濟舉措,主辦城市為此花費鉅額金錢重建老城區、增建道路網與營建宏大的場館 —— 惟在火炬熄滅、運動會完滿結束後,這些城市(與其因盛會而驟增的相關建設)會有怎樣的下場?看來官方出版物不會提及。
由紐約設計師PAUL SAHRE裝幀設計,2013年於冰島印刷發行的攝影集《THE OLYMPIC CITY》是200多頁厚的方正書冊,兩位作者JACK PACK 和GARY HUSTWIT以歷屆奧運主辦城市今況為主題,順次序拍攝了場館與週邊的人事。筆者因HUSTWIT的名字而留意此書,他是知名的字體訪談錄像《HELVETICA》(2007)的製作人兼導演,更在2018年完成設計大師DIETER RAMS的記錄《RAMS》。《THE OLYMPIC CITY》是HUSTWIT在錄像以外的攝影項目,綴上黃色布的封面以白漆印上城市名單,呼應了她們的地理位置;左上角作者與書名的排序,版式與奧委會發行的官方報告書很接近。對照起大會宣揚的成功奧運會,筆者的感覺此冊像是一本「解密版」,予以觀者以現實角度回看這些年間或許被過度歌頌的國際盛會。
JON PACK的鏡頭下除了荒涼靜寂的景色外,相集內也有不少具趣味性的著眼點,上列給胡亂擺放與殘缺不全的奧林匹克五環顯得荒誕。1913年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創辦人PIERRE DE FRÉDY設計了藍、黃、黑、綠、紅五種顏色互扣的環圈作為現代奧運標誌:五環象徵五大洲的團結,全世界的運動員以公正、坦率的比賽和友好的精神在奧運會上相見。
被遺忘的時間囊
書本以照片記錄了現代奧運發源地希臘雅典於2004年重臨過後的閒置、對照西班牙巴塞隆拿(1992年)保存完好的場館與地標建築。接續為加拿大蒙特利爾、芬蘭赫爾辛基、意大利羅馬與英國倫敦,以至前蘇聯和南斯拉夫這些不再存在的國家,在現今國境內奧運施設的實況。兩位作者走訪共13個城市後結集出版,而中國北京(2008年)是歐美以外書內惟一觸及的城市。項目至今仍持續進行拍攝,目標是全數現代奧運城市。
在相集中HUSTWIT夥同攝影師JON PACK記錄了奧運盛事的成敗、只消十載年月便被忘卻的「遺跡」、如同GHOST TOWN的荒廢場域。許多主辦城市的場館經過增建和更改用途,掩蓋了其最初的宏偉輝煌:奧運選手村變成了監獄、購物中心、社區體育館、教堂以至普通樓房。因著體育盛會與城市人口實際需求的巨大落差,大量的設施被閒置了數十年,封存了閉幕日起派對結束後的寂寥,成為悲慘的時間囊。
上期介紹了YUGOSLAVIA前南斯拉夫聯邦於1984年冬季奧運會的主辦城市SARAJEVO薩拉熱窩。此地在1990年代時因戰亂而遭到屠城,滿目瘡痍的城邦與其後流亡各地的住民,在本書鏡頭下, TREBEVIC山岳原來的雪橇賽道剩下頹垣敗瓦,整個區域仍殘留未被清走的地雷 —— 這是除了失修場館的表象以外,戰爭與種族仇恨予以奧運本意的最大諷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