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都需要破地獄。2024年,正是這破局超渡重生之年,香港社會對香港電影也作出了新思考,新看法,新分享方式。在香港,電影的角色正在改變,電影也引出更多社會議題,在和生活的切入中重新獲得能量。踏入2025,這勢頭將更見明顯,《號外》將加重對這一波香港電影的立體關注、研究、分析,結合綫上綫下,記錄這個香港電影新紀元。不僅每期增設FILM FORUM 就話題現象分析,更會POP UP 至各區現場,和讀者觀眾在地交流。今期率先回顧2024年種種現象,綜合出各範疇的最佳,也是各種獎項的最前瞻預示。
1 票房突破與城市超渡
2024年,香港電影票房節節突破,由《九龍城寨之圍城》(過億)到《破·地獄》(起碼1億5千萬)勢如破竹,還有《焚城》(四千萬),《爸爸》走向也會超二千萬。就算小規模小品劇《我談的那場戀愛》都達二千萬,2024年香港電影由口碑到票房整體表現突出(二千萬級別還有《盜月者》、《12怪盜》、《臨時劫案》和《談判專家》),香港電影是否真的已「超生渡死」,開展了新階段?
這種和時代脈搏緊扣的比喻,怕就是這批作品得以引發共鳴,轉而重新燃起觀眾進場的原因。毫無疑問,香港觀眾選片及進戲院的需求已然改變,這決定了話題電影和大賣電影的方向。由往日傾向類型片的娛樂商業片,蛻變成另一個為滿足今時今日常掛在口邊的「情緒價值」的時代。
這使近年的話題作和商業成功作,或多或少都是流露着共通時代面貌之作品,簡直有每個年份的年度主題。2022年可說是「家」(什麼是家?):《飯戲攻心》、《過時·過節》、《窄路微塵》、《闔家辣》、《正義迴廊》都以不同向度回應這提問。
2023年除了延續「家」和「家人」的題旨(如《流水落花》、《白日青春》、《4拍4家族》、《年少日記》),更重要是提出這個家的原有價值那可能的崩潰(《毒舌大狀》和《白日之下》)。
置諸死地而後生。循這發展到了2024年,觀乎多部話題電影的主題內容,這年的總主題,無疑就是「給留下來的人」。這才能了解到《破·地獄》的全城共鳴原因所在。它當然是有關如何化解角色間的生離死別,家族的謎團,傳統的枷鎖,過去的執念,但放在更大的時代與城市脈絡中,它也是在超渡這個城市,期以重新/生上路。探討至愛的離去,或過去的舊價值消亡,留下來的人如何存活下去。這問題同時出現在《九龍城寨之圍城》、《從今以後》、《爸爸》、《武替道》、《九龍城寨之圍城》、《久別重逢》當中。
總括全年,大概可歸納出幾個全年的現象關注點可供切入分析,一是票房反映的興旺勢頭,二是這勢頭背後的社會變化動力(香港觀眾對港產片的態度轉變),三是這批電影在主題或所呈現的討論上可說互有關連(它們合作組成了一部更大的總體描寫香港此情景的電影,提供了最需要之情緒價值),四是新一代(但非代表少經驗或新出道)香港演員的成熟冒起有戲可演,以至五,流行謝票場的思考,電影院的現場分享填補了一種社會公共空間的缺失,話題電影並帶出了介入社會甚至推動社會價值觀變革的討論(如對生死、殯葬、同志伴侶遺產、精神病康復等)。2024可說是香港電影重上軌道的重要一年。
最佳影片提名:
《破·地獄》
從故事、演出、奇觀設定、回應社會情緒幾方面,生人都要破地獄,「給留下來的人」可說完全捕捉香港當下情懷,回响著香港也需要破地獄重新上路的大主題,給到人們相應的情緒價值。許冠文的角色,已遠超劇中一位守舊但愛家人的老頭,而是一個典型香港人的化身。這是此時香港需要的電影。
《爸爸》
處理心理犯罪,精神病殺人動機的情節與角色描寫不落俗套,拒絕對何謂瘋顛與文明作出批判,轉而重視人性和心理最真實一面:那間或的無序、不理性、無道理、思憶的碎片,以至留下來的人(爸爸)如何自處,如何面對劫後處境的啟悟。演員班底也是演出精湛。
《從今以後》
淡淡的鏡頭與剪接,卻安靜地提出重要的問題,並成功引起對同性伴侶處境的關注,是家庭小品又能介入社會議題的示範。
《九龍城寨之圍城》
精彩的武打與一氣呵成之氣勢,重振港片的活力,新一代演員與前輩合力重塑一種久違的香港硬拼精神,動作場面結合環境設定更是極盡可觀。
2 THE LOVE OF CINEMA
香港電影觀眾對港產片的態度和觀影需求,已然發生巨變。可說是,香港觀眾有了一種新的觀看之道。香港本土電影市場的重獲能量,特別是觀眾身體力行重新走進戲院捧場,這種多次重複觀影的消費習慣雖然不知能否持續,但萬眾一心期待入場的氣勢撥開雲霧;現實處境題材甚至是記錄片的形式作為口味轉型得到接納(當然,大製作類型片的缺失是另一被動的推動力);更多元化的演出也被承接,包括明星的新演繹以至多位過往不起眼資深演員們的耀眼演出與群戲對碰,把焦點從看明星演員和綽頭的慣性扭轉,某程度上是觀眾水平的提升。由此,再進而到如今老中青三代電影人的參與產出,再無須分代際。
這現象的啟示尤為重要:它重啟了香港電影的討論與能見度話題性,那久違了的熱情,對電影的愛(THE LOVE OF CINEMA,電影的愛,也是對電影院的愛)。建基於一套正在成形的觀看香港電影的新方式。A NEW WAY OF SEEING HONG KONG Cinema。是香港人重新走出來察看自己和自己地方的時刻。中此,香港再一次,成為一個真正愛電影之城。
這批電影雖取材各異,但嘗試過度詮釋的話,大可把它們稱為一部同樣是描寫香港的「同一齣戲」,處理着同一的主題:事過境遷,逝者已去,留下來的人如何處理跟亡者的關係,以至更重要的,如何自處。
由此,大可發揮聯想,同是由韋羅莎演母親,把《破.地獄》的情節延展至2023年話題作《年少日記》中少年自殺,母親喪子橋段,則可說是成熟了「這段日子,所有香港電影都在演同一個香港故事」的論說。事實上,這幾年香港電影的這種時代共生性,極大程度反映在題材的相近,以至常可歸納出有年度主題的概念。到了2024年,《破.地獄》、《爸爸》、《從今以後》、《久別重逢》更是直接集中講「給留下來的人」的境況及心情(前三部都巧合有超渡亡者的畫面)。
譬如《破.地獄》中另一可延伸到其他香港電影的情節,是梁雍婷演的亡者「友人」被亡者丈夫拒絕靈堂拜祭一場,就完全可跟《從今以後》並排觀看,後者正是講述長期女同性伴侶,其中一方死後,其權益不被保護的現實不公。事實上,殯葬禮儀的僵化,以傳統習俗之名實施的不合理規範,才是一種故事劇情中跟觀眾最貼身,最有待正視及反思的元素。
但前述這種「所有香港電影都在演同一個香港故事」的述說極待印証。它出現的背景,是因為史無前例地,在新香港社會形態下,由制度到生活,給到全港市民的影响是那麼全面,沒有人能逃脫在外不受牽連,全體香港人都自覺置身同一個關鍵時代,被刻銘了這時代的印記,成為這一整套大電影的演員,能產生的共鳴就更為廣泛而強烈。
最佳編劇提名:
《我談的那場戀愛》
精準對焦當下社會網戀、綫上生活、網絡欺騙的社會現實話題,以喜劇加輕情愛小品形式包裝,輕巧之餘又帶出重要的時代感,前設引人入勝,後段的峰迴路轉同樣令人感動。總體是布局與講故事的勝利。
《從今以後》
抽取主角和另類「家人們」的微妙關係所引發的冲突引人同情,特別是給到雙方立場足夠的交代,令其戲劇矛盾更形立體,從而叫觀眾更為肉緊。
《久別重逢》
聰明的成長劇突現穿越橋段,有神來之筆韻味之餘,也給與眾演員優良的發揮機會。講進入瓶頸期的人如何突破,或返回初心期以重生,完全也是為此刻之香港打氣。
3 演員有戲可演
近年香港電影最深刻的變化除有眾多具資歷的「新導演」,到2024亦見明顯,儘管各部作品不一,但通過類似的演員班底還產生了一整批面向新時代的出色演員:如衛詩雅、鍾雪瑩、梁雍婷、談善言、余香凝、袁澧林、蔡思韵、廖子妤、劉俊譧、游學修、朱栢康、盧鎮業、梁仲恆等,上述可供刻意過度解讀的文本互涉,也大可作出「所有香港電影都在演同一個香港故事」的觀察角度,正如在《破.地獄》中,可看到《年少日記》或《從今以後》甚至《濁水漂流》朱栢康破地獄作法的延伸。剛憑《看我今天怎麼說》得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的鍾雪瑩,其《破.地獄》中活潑投入的角色,也令人想起《填詞L》。更前些《濁水漂流》的謝君豪角色和兒子呂爵安角色淡薄的關係,可以是《過時·過節》的外一章,而呂爵安作為兒子的這種矛盾父子情,又在《爸爸》中輪迴。論殺人動機,瘋顛與文明的定義,《爸爸》其實也和《正義迴廊》呼應。
社會議題的偏好,讓更多劇本以正劇形式出現,意味演員更是有戲可演。所以這也是屬於這些新一代具經驗演員的演出最好時光。再非往日港式大明星的風華絕代,而是返回正軌,說一聲「其實我是一個演員」。香港電影的現實題材正劇大轉向,結果是造就了更多刻劃入微,供演員更豐富層面發揮的立體角色,催生出這批「新」時代演員(並非新演員,他/她們大都經驗豐富)。這將要成為未來新香港電影最重大的寶庫。他/她們不算新人,但每每脫胎換骨,或形神俱備,呈現出這個城市當下的既陷於哀愁又期望重新的氣質。
《破·地獄》中衛詩雅好看首先是有足夠的場面去交代她的成長困惑矛盾和今天情感放任又冷漠之由。陳小娟作品《虎毒不》裡的談善言,除演活帶初生嬰孩的繁鎖,那依偎母親旁的長長獨白看到演員的份量。《從今以後》區嘉雯與李琳琳的生活,就是要寫她們曾和家人的和諧共處才對比後段的無奈。《爸爸》的谷祖琳肯定是從影以來她個人代表作因為她和觀眾知悉到那角色的笑淚。同樣,還有《爸爸》的劉青雲那平素淡靜又山雨欲來的起伏,以至林峯也是木納下有股爆炸力。朱栢康肯定要成為那個這時代的「草根焦慮男」的代表。許冠文和黃子華及劉青雲,加上《臨時劫案》郭富城,勢必形成下一輪獎項得主之爭話題。但際此香港電影新時刻,誰得獎已不再重要,彼此都看見對方,香港觀眾也有了新的看演員及電影的方向。
最佳女演員提名:
《看我今天怎麼說》鍾雪瑩
2024年將是近年來最具看頭的女演員之爭,最基本原因是大家終於有戲可演(比較2023年其時甚至沒太多電影的故事是有女主角由頭到尾主演的),而且角色多樣,是女演員表現的最佳時刻。鍾雪瑩演的語言障礙少女,熟練手語及身體表達,這種角色向來是投票者的偏愛。鍾雪瑩也憑此得金馬獎最佳女演員。
《久別重逢》許恩怡
令人眼前一亮的演出,完全帶起整部作品的主旨和神髓。許恩怡是這新世代演員中最讓人期待及有星味的一人。
《虎毒不》談善言
脫胎換骨兼感人至深,趁合一個罕有的聚焦寫帶初生嬰孩的母親日常,突破了香港電影的女角色描寫,給與女性工作及生活瑣事莫大的尊重。演出也是完全到位。
《破.地獄》衛詩雅
因最多觀眾看過所以也會是金像獎大熱,而且角色著實寫得立體而感人,令觀眾易有共鳴,衛詩雅也稱職展示了角色兩難一面。
《爸爸》谷祖琳
如果是女配角一獎就應十拿九穩。由方言的運用,年輕時淡然氣質,又有中年時作人妻共同打拼的含辛茹苦,對故事中夫妻和家庭關係的建立大有功勞。
最佳男演員提名:
《爸爸》劉青雲
頂頭大熱,因為這種有別於青雲向來鋒芒畢露作風的低調演出,也容易被認為是好的演出。事實上他演的普通市民那無奈又要面對困難的處境實在是深刻而惹起共鳴。
《破.地獄》許冠文
作為一個頑固的香港老頭角色,許冠文可說演得入木三分,單是說話語氣及表情已震得住。
《臨時劫案》郭富城
瀟灑的意外大盜,演活了那種隨機性與黑色幽默,角色造型和神態也具電影感令人難忘。
《我談的那場戀愛》張天賦
張天賦的前後兩種氣質與造型證實了他的新世代演員與明星實力及風采,演來極具說服力同時不無感動。
4 謝票場的新意義
但最根本的現象改觀,發生於觀影習慣的改變,以至電影於社會的存在價值之上,這涉及一個更應被記下的話題:香港觀眾對看電影的要求已產生了巨變。香港人過往說「睇戲」,實為一種追求娛樂的旁觀心態,地道口語中的「睇」一字,並沒有「觀看」那麼深刻。同樣,過往以「戲」來形容,更強調那娛樂、虛構性質。戲是一場走進去過一把癮就可安然離開的避世鄉,那裡存在着誇張的劇情和英雄,千軍萬馬來去如風巴黎鐵塔反轉再反轉。但今時今日,進電影院看有意思激發思考的港產片,變成一次又一次有關切身問題的分享、表達以至公開討論。成為指定宣傳模式的謝票場(幕前幕後在公映的戲院中和觀眾會面)強化了這種社會討論氣氛,並填補了香港社會此刻轉變階段的實際所需,一種公共空間重構的新功能和界定。
可以說,香港歷史從未出現過,電影院成為了社會議題最重要的公共討論場域,完全切合政治學術討論中,對公共空間的界定:一個開放,返還市民可於當中作出理性討論社會不同議題的場所。過往有學說把此空間理解為早期出現的大眾媒體(各種廣播及觀眾投書),後亦有互聯網作為這空間延續的說法(在流量及訊息傾向被高度操控之前),意旨一種社會討論空間的公眾參與,縱使地域不斷演化(由古希臘的廣場到西方的城鎮禮堂TOWN HALL再到大眾媒體),但不同時代該保留一種廣泛的民主參與和發言互動場域的訴求不變,這場域被形容為公共空間,不是字面理解的單指一切開放給民眾共享的空間,而是特有所指,意謂可讓公民高度參與,一個鼓勵開放多元討論,讓真正民主討論可發生的空間,進而達致民眾參與議事,並某程度可介入制度改善社會的積極功能。
這種電影院作為公共空間在香港的重組,當然是產生於當前一個特殊的境遇。在香港面向「新常態」的規範下,過去發揮上述作用的公共空間變質了。除了在網上發一下牢騷以外,香港人重新追求一種綫下的互動見面,相擁取暖,單是發表一下自己的經驗觀感也必要的情緒宣洩,這使每個留下來的人仍然覺得自己並不孤單。這些出現在謝票場的觀眾自述或意見表達,有些像《從今以後》一樣,帶着一種實際行動上爭取觀念扭轉的進步可能性(如令同性伴侶關注及預早計劃過世後遺產問題);有些像《填詞L》,重新燃點追求夢想的志向;去到《破.地獄》,也可能替爭取殯葬安排的透明度和生死觀念教育的扭轉給出一些智慧。
所以換一個角度,之前那「香港電影之死」的討論顯得無關宏旨,從「電影原教旨」立場而言,香港電影的破地獄式超渡,它的再生,不僅是對香港電影喊話,更是替整個歷史發展上的電影本質發出嚴肅的注腳。它返回到電影草創時期,CINEMA 這本義那最根本的神采,一個結合觀影、討論、作品的空間、人際關係與藝術力量的總稱呼。從這觀點看來,那也就是另一形式的電影重生。正正就在這重生的命題上,這和《破.地獄》共鳴着那濃烈的時代氣息。彷彿在說,電影已然重生,香港又如何?
2024年最佳香港電影推薦(排名不分先後):
《破·地獄》
《爸爸》
《從今以後》
《九龍城寨之圍城》
《虎毒不》
《我談的那場戀愛》
《臨時劫案》
《久別重逢》
《香港四徑大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