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個星期,不論你拿起手機睇FACEBOOK、碌IG STORY、上連登、在TG群組,甚至連搭搭下車都會收到AIR DROP,滿目所見皆是舖天蓋地的文宣圖片,宣傳海報、懶人包、資訊圖、長輩圖、惡搞改圖,還有少量發行的小誌創作⋯⋯質與量之高,乃前所未見。常說一圖勝過千言萬語,那麼這些圖片背後,言說了一個怎樣的時代?
亂世中的設計覺醒
香港的設計師從來都不算社運常客,平面設計師出身的「中央聖學子」解釋,「今次設計師之所以如此積極和著緊,無他,為了自由——思想自由,接觸不同資訊的自由,發表不同意見的自由。」他們設身感受到,在日益嚴重的白色恐怖和內容審查下,「即使未有實質檢控,設計師做事已經很不方便。 」難怪《逃犯條例》這條導火線一下子便把他們被抑壓多時的創意和想法燃點起來。
十幾年前在Central Saint Martins讀書時,他便決定以「中央聖學子」為筆名發表設計評論,用意是提醒自己時刻緊記住母校所教,不斷Push the boundaries的叛逆精神。不破限,不叛逆,何來好設計?標榜「FULL-TIME燃點光明。 PART-TIME咒詛黑暗」,學子表明:「光明是絕對需要燃點的。當見到黑暗的時候,當然要大聲講出來,唔講而光做海報,黑暗又怎會消失?有些人就是咁賤格,你不把其惡行揚出來,他就覺得可以盡情榨取利益。」學子在網上口誅筆伐加上圖攻,有人視他為KOL,他卻說:「學子出名、受歡迎,是一件悲哀的事,因為我個人專頁的影響力和宣傳效果,居然比專業協會還高。」;被駡「鍵盤戰士,做下實事」,他反駁:「唔好意思喎,我覺得一張網絡圖片的傳播比我埋頭苦幹做一本書還有效得多。對於『實事』的理解,是否應該跟得上現今世代?」
長久以來,香港的平面設計幾乎等同商業設計。隨著經濟發展的高峰,香港平面設計於8、90年代進入黃金時代。學子批評,許多於8、90年代成名的設計師都是「經濟動物」,「當時有很好的營商環境,他們當然不需要理政治,專注搵錢就得。去到二、三十年後的今日,時勢有別,但上一輩的設計師仍好少參與社會運動,很少發聲,很少運用專業知識貢獻社會,比和理非非更加保守,甚至只談風月,有些已成為建制的份子。所謂的設計大師,絕大部份都不是大家想像般INTELLECTUAL,是知識份子,是左傾地提倡社會進步的一班人。「真正熱心用設計、創意參與社運、貢獻社會,都是年輕一輩的設計師。」前輩的種種作為,很多年輕設計師都看在眼裡。然而,他們所面對的工作環境並沒有隨時代發展而進步,反而可用地雷處處來形容。政府、公營機構設計品味之惡劣有目共睹,客戶至上和保守主義也阻礙設計師發揮所長。但要論到最大的地雷,莫過於政權對自由的侵蝕,「社會確實有白色恐怖和自我審查。有很多內容是出不到街的,用不著別人審查,都知道有條紅線。這種張力是無日無之的,只會更加嚴重。中聯辦名下三中商壟斷出版市場,印涉及政治的訂單,有很多廠都不肯做,自由明顯已受損。」
意外實現的理想
當你了解設計師今時今日所面臨的壓抑和恐懼,就知道為何素來沉默的一群會在此時此刻挺身而出。「反正都已經無得再輸,不如放手一試。」這種盡地一搏的精神,反而意外地將設計學院所教的理想設計精神實踐出來。與五年前的雨傘運動相比,今次反送中運動的最大進步在於在「無大台」,「沒有大台,沒有hierarchy,沒有人受薪,換言之所有參與者都是平等而向著同一目標。」在telegram上卻有一個個行動力驚人的「小台」——文宣設計組,他們迅速回應運動發展,快人一步宣傳做勢,再經連登等社交媒體廣傳。每個小組裡負責文案和設計的成員平等合作,只要是可行方案都可以拋出來,例如針對年長受眾投其所好的「長輩圖」便是成功例子之一。為了盡善盡美,只要意見合理,設計師甚至樂意「任改唔嬲」。他們不留credit,只求廣傳,這又是另一種違反設計界行規的現象。學子說,文宣設計組的運作及實驗精神,在現實世界十分罕見,接近design school課堂上所鼓勵的理想模式,「因為在商業世界無人想take risk。無conference call、無實質meeting,單靠telegram溝通,世上有哪一企業是這樣運作而成果斐然?」向來毒舌的學子說到這裡也不禁感慨:「香港人明明是好市儈的經濟動物,而年輕人竟然沒有繼承到這些缺點,民間自發,每一個都用自己的能力奉獻,十分令人感動。」
看得見的設計教育
當設計師的公民意識覺醒的時候,公民的設計意識覺醒亦然。政府、業界過往大灑金錢推動的設計教育,也比不上短短幾星期反送中運動能教人清楚意識到設計和設計師的作用和重要。以往做圖改圖被嘲為「鍵盤戰士」,時至今日「鍵盤戰士」的文宣實戰能力可謂全城有目共睹,學子打個比方説,現在人們呼喚「有冇設計師幫到手?」、「設計師同我入嚟」的情況,就像飛機機倉裡有人心臟病發,有人大叫「有醫生在嗎?」一樣。
當海量的圖片經社交網絡廣傳,實體印刷版本張貼於全港各區的連儂牆,設計案例線上線下、電子實體比目皆是供全港市民集體討論的時候,這就說明:設計教育,就在當下。以學子經常發表的「撈搞更新」改圖為例,「當你發覺那些『邪惡機構』根本名不副實時,那它們的logo就應該更正。這其實就是DESIGN SCHOOL 所教的BRANDING IDENTITY、CORE VALUE 和MISSION STATEMENT的視覺圖像化,是活生生的設計學討論。」有人惡搞邪惡機構,也有大量民眾自發為良心企業設計插畫,全都是值得深究的品牌設計案例。
又例如海報,在香港這座高舉「不准張貼」的潔癖城市,昔日要睇高質海報,或許只能在美術館,「海報三年展裡的展品固然有藝術欣賞價值,但必須正視的是,屬於今時今日的『海報』,是在social media上share的2000pixel乘2000 pixel圖像設計A0尺寸的海報,揀張靚紙,貼在街上,都不夠一幅meme傳播得快。」那當然,同一時間也有不少精心設計製作的海報廣為流傳,比如在721遊行當日,就有一款印LIAR四個大字的海報被張貼在大街小巷上,其中一幅更被貼在一張寫著「足不出港/開立內地賬戶/輕鬆出遊大灣區」的銀行廣告之上,諷刺意味格外強烈。他又提到早前聽朋友說在某連儂牆見到他設計的「林鄭血手圖」,令他喜出望外,「簡直開心過攞設計獎!」誰設計這些海報,誰貼上這些海報,其實都難以或無需稽考,一句「香港人做的」就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