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神創造天地,這是世上第一條邊界。神造光暗晝夜、旱地海洋和各種生物,定下秩序。然後,神用地上的塵土造人,人用地上的泥石造磚築牆,然後牆組成房,房組成城,城組成列國萬邦⋯⋯遠古的故事說到現在,房愈蓋愈高,城愈擴愈大,一道道有形與無形的邊界此起彼落,有些高樓拔地而起,也有些圍牆塌地倒下,有些限制被超越打破,也有些界線需苦苦堅守。
每年六月舉辦的倫敦建築節(London festival of architecture)是歐洲最大型的建築盛會,建築節一向貼近社會和生活,希望喚醒城市人對週遭建築、環境和社區的關注。繼過往幾年的community、memory和Identity之後,大會將boundaries邊界定為本年主題,總監Tamsie Thomson表示:「城市生活關乎各種物理和心理邊界,但對於建築師而言,邊界不單是日常生活中的事實,更是應該挑戰的對象。」的確,建築師大概是最常和邊界打交道的職業。如何跳出專業框架和眼光,重新思考邊界,是大會交給一眾建築師的功課。
在香港駐倫敦經濟貿易辦事處邀請及贊助下,香港建築師學會今年首度參加倫敦建築節,由年輕建築師組成的策展團隊策劃了名為《實則虛之 meta/physical》香港建築展,呈現邊界流動、多元的面貌。策展團隊及一眾參展者,一同回歸建築學的基本課:思考邊界。
流動的邊界思考
Crossing the Boundaries
「倫敦不但是英國首都,也是歐洲主要的藝術及文化中心。」香港建築師學會會長李國興對於學會能夠參與倫敦建築節感到十分雀躍,「大會定boundaries為年度主題很聰明,或許是因為英國脫歐爭議,引伸出很多關於邊界的問題和討論,這個主題給予參展者相當大而自由的發揮和思考空間。」
《實則虛之 meta / physical-boundaries of hong kong》的策展團隊由五位年輕建築師:龔翊豪、張兆嫻、羅晉偉、黎婉詞及黃瑋皓組成,他們選擇退後一步,用「以虛為實」的手法,來呈現香港不同邊界的面貌和特色。展覽在6月3日至28期間在倫敦the building centre舉行。
在牆上打洞
一般人想起邊界,大多聯想起用來分隔事物的一幅牆、一條線;建築物的外牆,就是最直接易明的邊界。總策展人龔翊豪說,architecture 101建築學的基本課,就是灌輸「其實建築物不一定是一幅牆」的概念,而是建築物具備了有多孔性、穿透性的特質,「它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開口(opening)、窗口(fenestration)或孔洞(perforation)。」張兆嫻補充道:「即是先打破腦中的邊界,不能只把邊界想成一條線。建築思維的基礎訓練,使我們馬上想到,同一條邊界也能有多種理解。」
他們邀請了十個建築單位及藝術家參展,當中包括由建築師成立的關注組織如COMMA、STREETSIGNHK,身兼攝影師的建築師黎智禮、鄭振揚,建築師事務所Ronald Lu & Partners、LWK + PARTNERS、Revery Architecture、Atelier Global、New Office works,以及多媒體藝術家蔡世豪參展。展品類型豐富,建築模型、攝影、錄像、音樂等,策展團隊按照展品特性及所象徵的邊界現象,由大至小、由外而內地分成「城市/邊界」、「城市/自然」、「建築/更新」、「建築/外立面」、「空間/回憶」和「空間/私人」六種「相互作用」(interplay)的類別展示。「每個interplay都有『實』和『虛』兩種形態的展品,例如以『實』的建築模型和『虛』的錄像互相混搭,而兩者均指向同一邊界狀況。」羅晉偉解釋。
策展團隊認同,邊界有「有形」和「無形」之分,而從中國哲學和美學理解,則可解構成「實」和「虛」兩種維度。他們希望跳出建築物作為Physical object的討論框架,因為「實」的建築物承載了「虛」的文化身份、城市記憶和用家感知,兩者相輔相成,才形成香港特色城市景觀的特色。
他們又提到,是次策展的困難不但在於短至兩個月的籌備時間,展覽場地空間也是一大難題,其所在的basement gallery環境昏暗、空間窄小,不易佈置和呈現展品。龔翊豪說,他們索性因地制宜,把場地佈置得像香港唐樓後巷、後樓梯、地庫,以及利用霓虹招牌展品、彩色光管來營造氛圍,為沉悶的地牢空間增添趣味。張兆嫻也笑道:「沒辦法,香港則師從來都是『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建築作為公共議題
事實上,論人口和建築物密度以及土地成本,香港都在國際城市中名列前茅,香港建築師本來就面臨諸多限制。這些展品除了展示靈活變通的設計智慧之外,更可看到這些年輕建築師的人文關懷,身體力行地把專業知識運用在社會、自然、文化、保育等公共議題上,「我們想告訴倫敦的參觀者,就算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我們作為建築師可以怎樣透過設計、紀錄等不同方式,喚起公眾關注。」羅晉偉說。
展覽開幕當日亦有舉辦研討會,由參展者及當地建築師對談,交流氣氛熱烈。策展團隊坦言,起初亦有擔心外國人未必對這些香港建築議題感興趣,結果在場參觀者不論是否來自建築設計行業,都會仔細了解展品細節,也會主動發問、提出已見,絕非走馬看花;倫敦人對於建築文化的關心和好奇,令他們印象深刻。「從倫敦回到香港後,我們要繼續引起大眾對建築的興趣,傳播建築知識和文化,這樣才能使建築師有更大發揮空間,否則建築師只不過是解決問題的工具,用來處理客戶和建築法規的要求而已。」羅晉偉感慨地說。
建築師學會副會長陳翠兒認為,這些參展人都勇敢地展示了他們的價值觀和責任感。她一直深相信,建築師不只是建築師,還是藝術家,強調建築的核心是藝術,「Architecture starts with an “A”, without art, it starts with a “B”, it’s just a Building」。
招牌風景線
Hong Kong Street Signs
在倫敦The Building Centre大堂,掛著一排醒目的綠色光管「本大廈地庫」,哪怕訪客看不明中文,也會被它吸引,並且馬上聯想起香港夜景。招牌由「StreetsignHK街招」提供,來自佐敦某大廈地庫的桑拿,剛好是次展覽場地Basement Gallery不謀而合,把它放在展覽入口迎接參觀者,最好不過。
四年前的一個中午,建築師馮達煒及麥憬淮在去中環吃飯途中,目睹有當舖正在清拆一個「押」字招牌,他倆一時感觸便主動把招牌收集下來。2010年「小型工程監管制度」實施後,無數不符合規定的招牌如同被判死刑難以伸冤,「既然舊建築有機制評級,那麼我們也想把類似制度應用於街招上,不是單從結構安全角度審視街招。」在他們眼中,招牌是構成香港街景的重要元素,所承載的美學、文化及歷史價值,超越其基本功能。因此,他們成立了「StreetsignHK街招」,保育招牌,一得知有街道清拆招牌在即,他們便會去向商戶提供建築咨詢,遊說對方把招牌保留來,或者交給他們暫管;此外他們還致力紀錄招牌的故事和製作工藝,訪問對象包括商戶、招牌製作師傅、設計學者等,再透過社交媒體、展覽等形式宣傳。「我們想更全面地講招牌,而不是單講霓虹。」除了近年備受公眾關注的霓虹外,他們也把眼光放在水磨石、膠牌、木牌、LED等各種形式的招牌之上,「不是說霓虹靚、LED唔靚,我們覺得LED也可以很靚,因為這是時代應運而生的形式,由各種形式的招牌掛在一起形成的街景,才是屬於那條街的個性。」這次展覽他們共帶來了四幅招牌,除了「押」和「本大廈地庫」外,還有最近結業、有「蛇竇」之稱的樂香園㗎啡室招牌,以及從裕民坊收集得來的「永東直巴」膠牌;前者象徵平民生活文化,後者估計有近三十年歷史,是香港早期港深直通巴士線之一。依附在建築物之上的招牌,遊走於各種邊界之間,包括介乎建築/城市景觀、正規/民間等,亦是城市發展和更新見證。
愛麗斯劏房漫遊
Delirious Plug-in City
「建設宜居城市」是建築師共同的目標,說簡單一點,就是為人興建安樂窩。曾經人們相信,籠屋、板間房、木屋區、徙置區之類的惡劣居住環境,會隨著時代進步而被淘汰;沒想過到了今日,劏房竟有如病毒細菌般,不斷進化、滋長、蔓延至全港各區,業主、中介公司、裝修公司乘虛而入,傳統中產區一千幾呎的大單位也照劏無誤。
「劏房的形成其實是城市更新的一部份,即舊樓的內部更新,大規模地plug-in細單位和人口入去,但過程沒有建築師/設計師的參與。」建築師霍汝聰對於劏房能劏盡劏,全由市場主導,完全脫離建築設計的界線和行規的現象忿忿不平,三年前他和同為建築師的麥喬恩,一起創辦了「COMMA起動社」,「COMMA的意思是『停一停,想一想如何改變的時刻』。」他們希望運用設計專業知識,為社會出一分力。
「ExhibItion and take action」是COMMA的兩大方向,成立以來他們策劃了一連串的展覽喚起公眾關注,又組織義工隊探訪基層家庭,至今已有五、六十個家庭受惠。最令他們難過的是,每探訪10個家庭,就有7、 8個小朋友說「唔鍾意呢個家」,因為所謂家的邊界,只若一張床褥之尺寸。霍汝聰表明:「這種瘋狂的狀態,我們想破,大家不應該justify劏房,我相信無論多麼小的單位,都值得有窗、有流通空氣、有衛生的環境。」
很多人只看到香港繁華璀璨的一面,無從得知、想像基層生活之苦。因此他們製作了短片《Delirious Plug-in City》,邀請愛麗絲和兔子先生走入瘋狂的HongKongland,窺看基層家庭的生活狀況。短片探討了住屋的邊界,亦向觀眾揭示城市更新之荒誕和失控。每當有人問到COMMA的下一步如何,他都無奈苦笑:「最好就唔使做。」當香港變成真正的宜居之城,自然也不再需要COMMA。
山、城協奏曲
Co-existence
「我影的相有Landscape,也有Cityscape,」熱愛攝影的建築師鄭振揚說,「睇返啲相,發覺很多相都有邊界的意思。」最明顯例子是一張在大帽山郊野公園拍的作品,「同一張相可以看到海岸線、山脊線以及城市的高樓大廈,既有高聳的Skyscraper又有起伏的山脈 ,這幾種元素能一起出現,十分少見。」曾留學在外,也常週遊列國,他說香港最特別的地方,就是在一個鐘內便能從市區到郊野公園,而在其他城市的人想去郊外,搭火車往往也動輒幾個鐘,「香港人吃完飯去行山,行完落山,夜晚再唱卡拉ok都得。」這個例子舉得一點也不誇張。
今次展出的相片是他在今年初的作品,主題是《Co-existence》,分別在大帽山、獅子山、馬鞍山和西貢郊野公園拍攝,共通之處一言以蔽之:「近」。山與海很近,城市與自然很近,城市與城市也很近; Zoom out來看,便能看到邊界的重重交疊。當人走進自然的同時,也有愈來愈多動物跨進城市,野豬入城已不是新聞,早前更有一群山羊在屯門市區闖蕩覓食,反映動物的棲息地受侵蝕,城市發展模糊了城鄉邊界,互為影響。「最應該守住的界線,就是城市和郊野公園。」如何取得平衡固然是老生常談,卻也是他透過鏡頭渴望喚起的反思。
許多外國人看到他拍下的香港自然風景,都嘖嘖稱奇,因為他們既有印象往往全是高樓大廈。香港人口和樓宇密度雖高,但仍維持四份之三的土地劃為郊野公園,港人更應好好珍惜、享受,「不是說香港人不懂得欣賞,而是香港人太習以為常。不妨用Fresh eye看香港,用旅行的心態看自己的城市,就能看到許多有趣、特別之處,更加了解自己城市的Identity。」他舉例說,如Michael Wolf影樓景、Marcel Heijnen影舖頭貓、Romain Jacquet-Lagrèze影霓虹招牌等,香港還有很多值得細味的風景。
「非」常城市萬象
[EXTRA] ORDINARY
VISUAL COMMUNICATION是建築訓練的重要一環, 黎智禮在大學讀建築時便培養對剪片、攝影的興趣,之後一直自學鑽研。2014年航拍普及,為他提供了多一種角度觀察香港,自此他便和音樂家朋友林丰一起,創作了一系列香港為主題,結合影像和音樂的多媒體創作。「雨傘運動之後瀰漫負面情緒,氣氛很差,我想把不美麗的元素重新拼湊成美好的畫面,帶出香港其實很美的訊息。」,作表作包括由他掌鏡、林丰作曲、爵士樂手張駿豪演繹的《禾.日.水.巷》,2015年首演後曾多次在香港及海外演出。
是次展出的《[EXTRA] ORDINARY》同樣是他和林丰合作的作品,分為四個章節。《EPISODE 1:ESTATE》用航拍機以一鏡到底的手法拍攝華富邨,從鐵閘欄杆的特寫開始,鏡頭緩緩拉遠,最後看到華富村和背後的山與海,「平民豪宅」果然名符其實。《EPISODE 2: KALEIDOSCOPE》運用鏡像技巧,將天橋底、高速公路、屏風樓、公共屋邨等每日擦身而過的畫面重新拼貼,效果有如萬花筒般華麗。《EPISODE 3: STREET》是他在北角住所附近的春秧街拍攝,由兩種視角:街望上天空和從天空俯瞰街道的畫面重疊而成,帶出春秧街「重疊」的特質,因為春秧街正是香港碩果僅存,有電車軌、街道和街市三種功能並存的街道。《EPISODE 4: FIREWORKS》是他在2017年拍攝的維港煙花匯演,他還記得當日天氣很差、烏雲密佈,總是拍不到煙花綻開的畫面,後來便索性用鏡像手法,圓滿不完整的煙花。
受建築美學影響,他的影像作品也追求工整、對稱、幾何、簡約的美感。不過,他透過鏡頭捕捉的,大多都是常人眼中平凡、不起眼甚至是不美麗的城市碎片,經過重新拼湊、剪接之後,加上林丰旋律優美的配樂,才營造出耳目一新的效果。他希望啟發觀眾的對香港的想像力和觀察力,發挖更多不為人知的美。
藝術家視角
Move & Map Dealers
電子音樂及多媒體藝術家蔡世豪是唯一非建築專業出身的參展人,不過他的音樂和錄像卻有大量城市景觀和空間元素。藝術家的創作,很多時都和其家鄉或生活的地方息息相關,在香港土生土長的蔡世豪也不例外,他形容「香港是一個多元、混雜、HYBRID,有中有西,有舊也有前衛,什麼都有」的城市,而他早就習慣了這裡「超高速」的生活節奏,故音樂作品也帶有類似的「快感」。除了把城市景觀的相片、錄像剪接成短片外,他也會錄下城市的環境錄音和音景混合成歌曲。
他習慣隨身攜帶相機,每當靈光一閃、眼前一亮,便會把看到的街景、樓景拍下,這些年來累積了大量的創作素材。策展團隊選了蔡世豪兩個音樂錄像MV作品展出,《MOVE(EXTENDED VERSION)》中滾動的影像,主要是在他在北角住所一帶拍的住宅大廈外牆。他從小在北角長大,對北角之變遷感受尤深;他把這些相片90度掉轉,再加以拼湊,跟著音樂節奏剪接,目的是營造親切而陌生的感覺,「畫中大廈是『實』,明明似曾相識卻又不知何在,而有種『虛』的感覺。」大同小異的大廈外牆,跟電子音樂中重複的排列與規律十分合襯,兩者相輔相成,給觀眾強烈的視、聽效果。
至於《MAP DEALERS》中的影像,則是他一次去重慶工作,坐飛機來往兩地時,從窗下向下攝錄的地景,「我成日都覺得坐飛機時從窗口向下望的景色,就好像看地圖一樣。」他按著音樂節奏剪接,對應歌詞中不斷重覆的「FLY AWAY」。他解釋創作時並沒有意圖紀錄兩地邊界,「所謂的邊界,說有也沒有」。城市邊界和身份之別固然存在,但從上帝視角往地面俯瞰,那麼所有邊界都是人的想像。跟大部份錄像導演不同,他不是利用城市作為場景或者故事背景,來鋪陳人物、故事和對白,而是反客為主,以城市作為主體。
Photo Courtesy of the Exhibito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