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UHAUS著名的幾位大師都長壽 ── 創校人WALTER GROPIUS 86歲、建築大師MIES VAN DER ROHE 83歲、名畫家LYONEL FEININGER、WASSILY KANDINSKY分別85和78歲,PAUL KLEE稍為早逝(61歲) ── 這些固然沒有成為BAUHAUS一百周年的官方宣傳重點,卻是在這趟德國之行中,將大量歷史故事檔案塞進腦海之時,個人內心響起過的一個小聯想。
有超然影響力的東西從來都不曾單純過,誕生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的德國重傷時期,不反思就不會有變革,不求變就不會有包浩斯,至少夠說明它此生都無法脫離跟政治之間的羈和絆。
十四年間(1919 ── 1933)從威馬(WEIMAR)搬校到德紹(DESSAU),再長定於柏林(BERLIN),它與世界大戰共生,影響沒有比傷痛少。BAUHAUS一百年,太多太多意義和往事。
我們需要理性的德國精英
要讀BAUHAUS,幾乎就是要剖開整個德國,尤其是東德。
從威瑪坐火車到柏林,火車軌如同時光隧道,忘記了是一個多小時還是兩個,只記得天空灰淡至逐漸明亮、草原縮小,窗外少了建築粗陋的舊木屋,每靠站一次牆身上的塗鴉卻愈來愈多;聲音開始嘈雜,開始有年輕人踏進車廂,東德的蕭條和肅穆從空氣中消散,你便知道自己已身處柏林。這是艱深的一課,但或許如此才跟得上德國人的心和步;先踏威瑪,跳進歷史的大澡缸。
第一次世界大戰,德國慘敗,一個世紀下來彷彿仍然在痛,莫論當年的德國人民。一戰的結束,同時結束了君主制而改轉為共和憲政政體,即威瑪共和國,緊隨有過一段自由時光,思想難得解放,戰敗之痛開始叫部份人反思自身,BAUHAUS的滋生也在其中,它提倡的現代主義、實用和簡約,在規範的說穿了從來不止是建築和設計風格,還包括德國人民的心靈,要從痛極的SENTIMENTAL之中拯救自己,就要去除多餘的情感,理性才是重建生活和令德國向前推進的力量,取而代之的RATIONALISM亦步亦趨地進佔人民的腦袋。
事實是此刻你和我有幾年歲,就是我們跟BAUHAUS之間的相識歲月,只差深淺。這段歷史太久遠,現實裡卻又與我們太相近,因此對BAUHAUS的崇拜不需謙卑,要清醒,歷史的作用最終都是希望你能清醒,才可以比別人懂得更多。也因此行程中每位導遊都溫馨提示過:別太習慣你生活中舉目皆是的BAUHAUS STYLE,因為只是我們很幸運,出生在一個BAUHAUS可以是常態的年代,但是一百年前的人生有太多的壓迫和戰爭,生活只能夠選擇複雜。
就在BAUHAUS全面進場之前
回說1871年,自德意志(GERMAN REICH)成立後,現代化思維將德國由農業社會轉代成工業國,加上人口增加與大眾文化的來襲,許多藝術家在國內傳揚英國的藝術和工藝,跟工業本質成為兩立,也叫當時新建的學校都學英國裝備工作坊,其時由積極推動新藝術運動與青年風格的比利時建築及設計師HENRY VAN DE VELDE主理的兩間分別位於慕尼黑及威瑪的藝術學院,OBRIST-DEBSCHITZ ART SCHOOL(1902)、SCHOOL OF ARTS AND CRAFTS(1908),都成了現今的指標。當時有很多改革論壇都是由建築師、藝術家和企業家組成,其中名為DEUTSCHER WERKBUND的小組,其中一位成員正是BAUHAUS創校人WALTER GROPIUS,他們主張以一種新姿態來呈現如何平衡經濟、藝術與道德,並調和資本主義與文化兩者。
WERKBUND的小組創辦者之一,是德國現代設計之父PETER BEHRENS,早年他曾是WALTER GROPIUS的老闆,同期正擔任世界最大電子生產用品商之一AEG的藝術顧問,有理由相信GROPIUS在替BEHRENS打工時,親身目擊老闆處理的AEG渦輪廠的興建,其標誌的兩座鐵塔門和屋頂設計,在當時有影響過他一些對建築設計的想法。
幾年後,GROPIUS跟拍檔ADOLF MEYER負責主理的建築FAGUS FACTORY落成,至今每談到建築歷史也必然會被提及,這座叫人耳目一新的建築所展現的設計構想,譬如說是那一整列玻璃窗的運用,除被看成了現代化主義建築的範本,後來也成了GROPIUS設立的建築設計理念的源頭:實用;隨後再被他一錘定音:一座建築本身的實用功能要提升到藝術層面,功能結合美感,才足以反映立足於時代下的精神。這亦是BAUHAUS的創立之源,以及它的價值。今天被人們覺得理所當然的「將藝術結合技術」的構念,早一百多年前被提出再加以在日常生活中應用和傳授,絕對是極大的突破,WALTER GROPIUS深信要建立新思維,將之取締恆常被教授的公式化建築歷史和方法;反學術的他選擇放棄繼續修讀建築學位,堅持任何類型的建築設計都不該受規範或被歷史枷鎖,也不該停留在仿古典風格之上,他的願景進一步確立了當時仍在蘊釀的現代主義的遠景。
成軍於威瑪 六道元素的設計觀
簡單而言,要實用不要花巧,但要好看,而且不昂貴,最理想是能夠大量生產 ── 這就是BAUHAUS倡導的設計原則。很自然地,單一化的藝術教學實在無法令人滿足,在一眾建築師密友ADOLF BEHNE、BRUNO TAUT、OTTO BARTNING的支持下,GROPIUS於1919年在威馬以BAUHAUS一名築起了新派別,將當地兩所美術學院和工藝學院結合成為一所新學校,自己擔任校長,許多在當時已成名的畫家PAUL KLEE、WASSILY KANDINSKY等也加入擔任講師,宣言將專注教授各種創意、藝術與工藝技術,發展出以「正方形、三角形、圓形」以及「紅、黃、藍」作為風格的基調和法則;在威瑪舊校舍入口的樓梯旁邊,就有一幅巨型壁畫,自當時保留至今,壁畫上正是雕刻著BAUHAUS這六道中心元素。
由於處身思想解放的其時,當時150位學生之中就有一半是女性;當日為我們擔任校舍導遊的女大學生大概都想像過一百年前的光景,當我們行至校長室(THE DIRECTOR’S OFFICE)──WALTER GROPIUS當年親身示範的BAUHAUS設計;女大學生彷彿仍難掩興奮,告訴我們GROPIUS是如何將房間改造,在本該更高和更大的房內添置間隔和延伸天花,間畫出一個尺寸統一、五米乘五米的純正方體;地上的方格毛毯、燈具、書桌、梳化座椅,及至所有大小裝設,也無不呼應著這全然方正的BAUHAUS空間。「試想像,當年的學生就是坐在這裡跟校長談話,聽說Gropius通常都會坐在這張黃色單椅上。」
全盛的德紹 由上而下的建築範例
只是很快,政治又敲了門,當威瑪政壇改由極右政權上場,象徵自由與改革精神的BAUHAUS一眾即備受敵視和針對,除了被政府大幅削減資助,更因此被迫於1925年搬校至東德另一城市德紹。一百年之後,BAUHAUS彷彿是德紹擁有的唯一地標,前往德紹的人們除了到校舍朝聖好像也沒其餘事情好做,連街上行人都冷漠,男女劃一了無生趣,老人家由早餐便開始灌酒,卻無法感受到多少歡愉氣氛……這的確是人口大幅減少與衰落後的德紹現貌,叫人意外的是,它的前半生原來曾是德國TOP 3繁華鼎盛的工業市鎮,這亦是其中一個叫BAUHAUS搬校到此的原因,因為BAUHAUS的實用主義也包含了GROPIUS對社會經濟的關注,一戰之後,國傷民傷,很多人為民生的住屋問題提出建議,他的建議是以更務實及符合效益的手法建造劃一樣式的住屋,實行把建築標準化,在德紹內現有一群面積不大、四四方方的兩層住屋群TORTEN HOUSING ESTATE,是當年BAUHAUS理念應用於大規模生產的建築初體驗,十足我們熟知的公屋初版。而搬到德紹的BAUHAUS大樓,是首座全棟由WALTER GROPIUS親自設計的BAUHAUS式公共建築,加上另有四間名為MASTER HOUSES的大師房子,這三個建築例子都是著名並仍保留的BAUHAUS元祖實物,在1925至1928年期間建造。
鳥瞰BAUHAUS大樓,可以看見其實就是三個朝向不同方向的「L」字,劃分成學校的STUDIO BUILDING、WORKSHOP、橋身(作為通道,上有不同的辦公室),以及一間不相連的技術學院。整個設計充份體現BAUHAUS留名百世的建築美學,由平面設計大師HERBERT BAYER設計的字款,用上BAUHAUS紅橫空佇立於建築身上,一眼即經典;從外看到的方正盒狀外型、從頂而下的偌大玻璃窗,巧妙採納日光到建築之內,緊扣功能性與美學要求,還有大樓形狀上的不對稱美學,建立於無論是直或橫、長與闊的完美配置之上,難以想像在當年是何等前衛的示範。
長定於柏林 政治再難阻擋
剛才提到的TORTEN HOUSING ESTATE,是1926年GROPIUS受委託處理的住屋項目,包括314間高兩層的小型民房,以每房一家為要求,兩年間共興建三期。實現去除多餘裝飾和實用空間的想法,站在街頭放眼看去,會見全是一式一樣的小平房,在當年無疑是超現實的實踐,設計劃一就能更節省成本(BAUHAUS式建築的目的),採用在美國大量生產的組裝方式 ── 反之也讓人們更顯而易見到這種新風格的意念和美學。然而,這種興建方法帶來的就是建築質素沒有保證,引來當年住戶的不滿,加上缺乏區內民生規劃也令這個住屋項目無法延續,在市內猶如第三時空的存在。之不過,這倒不是BAUHAUS理念的失敗,反而是說出建築之於社會各個階層及需求之中的靈活展示:BAUHAUS學校大樓示範了如何從公共建築上佇立崇高氣質、TORTEN HOUSING ESTATE對應的是小市民能負擔與享用的相對簡化及均一的格式。
最後,還有GROPIUS為自己以及大師們設計的MASTER HOUSES。共四間建築之中,除了GROPIUS自己的單戶房屋在設計上有所不同,其餘三所的雙戶設計也是相同的(可惜是GROPIUS的整間以及LYONEL FEININGER的半間房屋在戰時已被摧毀),這些半獨立屋分兩層,地層和一樓都建有陽台,客廳、飯廳、廚房等空間位設於地層,一樓就是空間極為寬裕的工作室;從外看,這些房子就如同大大小小扣鎖著的立方體,從直從橫中展現高端的美感平衡 ── 當BAUHAUS建築應用在資產階級的呈現上時,說的其實是一種確立公認品味的渴望。
1931年,納粹黨成為德國的唯一話語權,遂下令要BAUHAUS的大樓屋頂接受「德國式改造」,甚至閉校。最終改造逃過了,可是要再一次流徙,搬到了柏林,但大師們已因政治和種種壓迫而出走四散,可幸是BAUHAUS的元神也自此遊及世界,到目前仍然啟發也影響著許多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