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隈研吾在TOKYO STATION GALLERY舉行他的個人回顧展,規模龐大,佔據了兩層的展覽空間。當中展出了他三十年來大大小小實踐過的項目約五十餘個。雖然他的名聲在香港非常響亮(他與STEVELEUNG梁志天合作設計的LEE GARDEN日本餐廳剛剛在5月份開幕),但這次展覽卻沒有像上年安藤忠雄回顧展那樣獲得我城媒體舖天蓋地的宣傳。就算在日本本土,從參觀人流來看也感受不到是個重量級的策展。正正是這種「低氣壓」,讓人思考箇中的底蘊是否與隈研吾本人的設計哲學有關? 還是因為宣傳/叫座力不足所導致?
「失敗」可能是在隈研吾建築設計事業上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詞。今年64歲的他在90年代初設計出第一棟建築M2,並立即被建築界及大眾批評得體無完膚,普遍認為隈研吾的後現代設計語言已經不合時宜。其後,他在東京的事業也陷入停滯的狀態,繼而一走了之,闊別東京長達十年。這段歷史幾乎都出現在他往後的每一本著作中,不論是理論書、討論材料的文本或是項目書籍內,他或多或少都會提及,可想而知M2的失敗是多麼的刻骨銘心。對他而言,第一次重大失敗令隈研吾的設計哲學裡消除了「成功」二字。在他的建築中,大多找不到鋒利刺眼的設計。
不「好勝」設計
過去這十多二十年的世界建築圈子裡,一直都是以明星建築師為主軸。設計建築當然要與「成功」掛勾,也是主旋律。依賴著「成功」為本,建築可以設計得美侖美奐,可以是標奇立異,可以追求高大上,各適其適,任君選擇。建築師也順理成章被尊稱為社會的「成功人士」,「創意才俊」。可是,建築能夠一開始設計就能保證成功嗎?這確實沒有一種方程式。隈氏從挫折中悟出了「失敗的美學」,2000年伊始便編著了兩本重要的書籍「負建築」和「三低主義」,大膽的提出如何以弱勢妥協的態度尋找新的建築方向,對抗流於表面,且過於喧鬧的現代建築潮流。經歷了低潮,流放過城市的邊緣,他希望建築的出現不會對環境造成敵意,內歛不強勢,反對造形主義,並以研究物料運用作為設計建築的手段,弱化建築本身與自然環境的界線。他的建築自M2的後現代風格180度扭轉過來,變為毫不「好勝」。
還原建築
作為首個大型個展,隈氏把策展題目定作「A LAB FOR MATERIALS」,將歷來三十年的所有項目分類為竹、木、石、紙、土、鐵、布料、玻璃等等,並在展覽現場展出林林總總,一比一尺度的建築構件,如南青山的微熱山丘店,北京長城腳下公舍內的竹屋,蘇格蘭DUNDEE的 V&A分館,杭州中央美院的民族藝術博物館,到細尺度的浮庵茶室等等,彷彿把隈氏世界各地的作品帶回東京,並逐一呈現在觀眾眼前。一般的建築展覽大多都以相片、展板、建築模型為主,建築師大都把建築設計還原到概念狀態才面向觀眾。此類策展手法通常有點過份美化建築實體。反之,像隈研吾這樣的策展方向確實是比較少有,把最赤裸的、活生生的建築向觀眾呈現,把最實在的建築質感成為展覽的核心。在展覽會場中,觀眾除了欣賞建築美學外,也感受到背後每一條鋼筋水泥的力量。很多建築師的設計靈感來源都是大自然,可是至今為止只有隈研吾才有能力把大自然千變萬化的形態直接轉化為建築自身的內涵。在GC口腔科學博物館的概念說明中,隈氏提出以粒子細胞作為構造的單位,把木材固有的點/ 線/ 面應用完全顛覆了,並出現了後續的福崗STARBUCKS、伊豆COEDA HOUSE等等。一種種自然的材料,配以一系列的項目和實踐,表現出隈氏對「取於自然,用於自然」的認真和嚴謹,讓物料成為建築的「主角」而並非以「自然」之名美化建築。
建築品格
大部份著名的建築師窮一生的時間,希望把自己的設計提升至萬世景仰的層次,但很多時候缺乏一個系統化的承傳。近代也有不少「著名」建築師以賣弄「品味」行走江湖。建築五花八門,有自大的、高傲的、冷漠的,其中都沒有對與錯的對立。可是,相信只有具親和力的建築,才能細水長流。或許是否成為「大師」對隈研吾本人根本不重要,在失意時沒有過份自怨自艾,得意時不被名氣沖昏頭腦,証明了隈研吾的「道行」。對他而言,更重要的議題可能是如何讓建築回歸自然和怎樣把「建築」這個強而有力的名詞弱化,令環境更為和諧共存。隈研吾「妥協」的人生觀,彷彿在展覽中完美地展現出來,也展示出有氣度的建築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