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屆金像獎一宣佈最佳男配角獎,有無一種『啊,我輸咗嘅感覺?』」
「無,反而有一種,吁 —— 舒一口氣的感覺,完了某個階段,要思考下一個階段了。提名前,我對演藝事業有一種晦暗未明的感覺,不知道之後會點。但一個提名必然對工作帶來新的契機,不一定是演出機會,至少帶來了不同的訪問,讓我向不認識我的人,介紹盧鎮業是誰。」
和盧鎮業(小野)討論「失敗」,不知道怎的,覺得很貼合。他總能抽絲剝繭他的情緒和生命狀態,他的自省像一種遊吟;同時他也能把自己,以及眾多香港青年的生存狀態,嵌於社會脈絡來閱讀。私密,以至宏觀,自我和他者,他慎思得近乎蒼老。我說,小野,你的氣質有種澀味,是香港壞透窮忙的生活使然嗎?後來,小野說到他對世界的運作方法,有一個願景 —— 世界不再是三角形(分頂端、底層),而是長方形(大家平起平坐,共存,互相支持承托);世界不再歸咎於個人失敗,而是體制失效,我們要追求公平公義的社會;世界不再只講效率,而是有延續性,謀求更長的壽命。後來我沒有說清楚的是,「澀」也許是鏡像,映照出理想和現實之間,一種日子的踐壓,和人心的掙扎。
貧窮 和家的想像
談著談著,小野說到一句,以個體而言,自覺距離所謂「成功」超級遙遠。畢業十年,自此沒有脫離過青年貧窮。「仍在兜踎的困境中,搵朝唔得晚。」他說的是一代香港青年的集體窘境,我深感共鳴,時代都羅網著我們。
本來,我們談著他從前最渴望的角色,是演出年輕爸爸。為什麼是年輕爸爸?因為是和你距離最遠的其中一個角色?小野說是,這個角色和現實中33歲的他,距離很遠。應該說,是愈來愈遠。「以前覺得不遠,當時未拍拖的我,已經想好了,25歲結婚建立家庭最好。」
小野大學畢業後住了一年劏房,他已經知曉,在這城市以單身姿態存活,非常困難;剛說到香港青年在職貧窮,然後說到,香港住屋問題,無能力負擔高昂樓價。不單身,即使同居、結婚,想籌組家庭,不見得容易,那同是香港青年的集體窘境。「如果我想籌組家庭,我有沒有屋住?這件事不純粹是現實問題。空間好重要,形塑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命運,一個家庭作為空間,街道作為空間,城市作為空間,我們某程度上被那些空間定義自己的命運。」他說,想要一個舒適的家,這是空間的問題,多於期望結婚組織一個怎樣的家庭。
「直至現在,我仍住在一間合租房,裡面睡滿五、六個男人。屋企於我而言,好遙遠。」
小野總記著2014年至2016年,那段他人生至為晦暗不明的日子,也是他人生最窮困的時候,交完租,銀行剩下三百蚊,當時他還抽出百幾蚊,買兔糧,成副身家黯然地剩下百幾蚊。無法子之下,回去當TC2餐廳侍應幫補生計。「當時,自己期望一個TRANSFORM發生,從紀錄片導演過渡至演員,但不知道如何發生,也好像發生不到。」結果卡在盡量不做幕後,預多點時間演出,同時沒有人找他演出「浮浮沉沉」的貧困之中,同時,他的情感生活、家庭,各方面都出現問題。
每日一睜開眼睛,感受一秒就是一秒,一分鐘就是一分鐘,他形容那兩年,自己變成透明的人,毫無實感,物理性地感覺時間流逝。
小野記得,他弟弟離開這個世界那日,是《中英街一號》的劇本圍讀,他缺席了。隔一個月後,就要演出《中英街一號》。「現在依然察覺到,遍體鱗傷後身體某些部份結著的痂,一直在,成為身體的一部份,難以觸碰。之前做的訪問,我都下意識地繞過這件事,不想觸及那一塊,也不會觸碰。」他說,身體好似臭氧層,穿了個洞,起碼其他器官仍在運作。
失敗與頹敗
訪問前一晚,小野準備著關於「失敗青年」的訪問問題,入睡,他做了個夢:「夢中我要去一個水運會,那水運會,我完全不在乎輸贏,入不到頭三名是理所當然。我還記得劉俊謙攞第一(笑),另一個選手是中學籃球隊的師兄。嗯,游完,我就想,自己應該尾二、尾三?不會是最差吧?怎知道成績一出來,竟是包尾,花的時間是人哋兩倍,好肉酸,我知道自己身體不是太好看,好撩瘦,夢中我只著住條泳褲,所有人看著包尾的我完成那半個池。上水時我問老師:我游蛙式,其他人游自由式?他答我是啊。當下我感覺內疚,為什麼我不懂自由式?然後就醒了。」
近幾年,香港社會出現不少和「失敗」有關的字眼,指涉都是一代香港青年,即被太子女揚言放棄的一代青年。如廢青、邊緣青年、攬炒,還有被特首放棄的「No stake in the society」;曱甴論、佛系、劏房青年、自由閪等。小野說一見到No stake in the society就扯火。「這個社會,有誰不是Stake Holder?她所指甚至是一代人,這是好嚴重的漠視、高傲和自大。」
他反問,一個失敗的體制下,個體追求的所謂「成功」,有沒有意思?
「是的,我們是NO STAKE IN HER SCOIETY,不要緊,我們要的不是她的秩序,她的社會。今年,這一代人好像學懂消解2014年的紛爭內鬨,謀求更大的目標,我反而看重這件事。」
主流社會對失敗、成功的定義,是判斷個人價值的一套標準,因而有No stake in the society的傲慢。小野認為,失敗只會有體制上的失敗,屬於集體、生態,他絕少把它和「個人」掛勾。「體制失效,才令大家煎熬,有頹敗感。」而頹敗是一種精神性,發不到力的狀態。「踏空了,而踏空的感覺令人感覺好悲傷的。」
「頹敗感是我們這一代香港青年都無法掙脫的狀況,好混雜。我們這一年共同經歷好多情緒、好大落差的狀態,頹敗、憤怒,有笑的時候(激光筆射滿太空館),但深層你又未必開心。這些年有充滿反覆的情緒,然後度過這一年。回去我的自身,過往我在別人期望之下,思考,是否這樣做就好一點?過去幾年經歷著一種無力、踏空的感覺。好似做不到,做不好,別人卻說,你做得不錯。別人的期許和自己的期許是有落差。」
夢
「所以,成個夢充滿一種⋯⋯我好在意自己未Ready,好在意自己做得不好,仲要差得那麼離譜。」
他嘗試分析那個水運會的夢,潛意識在告誡自己,所以每次演出,你能否把握?能否做得好?有一種戒慎恐懼的心。
特別他時常感覺自己像短期租約般,對自己、對家人講:「做多兩年睇吓點。」是如此續著演員這條命——小野兩星期前剛拍了鄧小巧的MV,由麥曦茵做導演,這是他2020年第一個演出,最近有份演出的電影已經是2018年的《叔・叔》了。「演員之難在於無工開,沒有演出的日子佔好多,而你唔喺個SET度,就唔喺。」身體、情緒和經歷,這都是演出的創作媒介,無工開,意味著身體技能逐點生疏,再有點什麼隨之溜走。
今年初,小野的銀行又剩下幾千元,浮沉貧困的生活像輪迴般回來。「都驚,但心想,算啦,這世界太多事情值得你擔心。我已經對『窮』沒有感覺,總之交到下個月租就算。」
所以小野在不同訪問一再說到,金像獎提名的重要性,至少它具象,名字確鑿地寫入三十九屆金像獎男配角的提名名單,被人記起。「我和兩年前的自己講數,嗱!兩年後有個名寫落去,咁算唔算數?當然算數,屌柒你唔好諗住放棄啊,仆街!」(苦笑)
他同時愈來愈感受到,作為演員,在這時代,有一條界線,一跨越就知道瀨野,也因為在乎,他很知道那條界線的明顯與脆弱。「演員在公共視覺裡是情感動員的前線,用來介紹或者倡議過一個怎樣的生活。香港有個限制,就是得咁多,演員推銷商品就好了,多少少就不好了。但明明是同一件事,一個人的生活必然牽涉買日用品,和投票。」
我問:「所以你想過,你的這些面向(就公共議題發聲),影響你作為演員的機會?」這條問題,又像回到「香港青年」如何在這城市被眨斥為「失敗」的前因後果。這條問題帶有一種扭曲性,「澀」的人,一直生活在一種失常日子的踐壓,和個人掙扎之間。
「當我進入演員這身份,提醒自己不要失卻對公共事物的認知。以前一路積累、發生的事,成就現在的我,無得洗掉。要為了謀求更順利的星途(而洗掉)?特別現在,沒有這些選項,我也不期望自己如此。你問我是否CARE自己演員的路,我好CARE,我也老實知道,十年前認識我的,是因為什麼而支持我、喜歡我。我是知道的。那種質底,大家珍重,我也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