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都是虛妄的。所謂的未來有時候像睜眼看窗,看不出寒冷落索的粗糙距離,但在首爾的日陽前,這段時光被確切記下了。因為我們都同意,菲林才是時間的牽索,數碼不是;菲林那種質感為何珍貴,在於它刻蝕著時間的真切。
「當你拍下一張寶麗萊,那張照片就是最原始的,不是複製不是翻印,是無法重複的。它的存在感很強,它是真實的,你可以把它放在口袋裡、握於手中,或送給某一個人,基本上無法刪除,無從改變它的畫面;按下快門,照片吐出,這行為以及行為背後的意願與想法都是無從再來過的。」
攝影師Min Hyunwoo的風格是只拍菲林和寶麗萊,英語不是他擅長,幾乎整個過程我們都用眼神意會,肢體作嘗試,像玩耍般領悟,恰好當天是他三十一歲生日,這些後來我們都記得,還會提起,這小段淡泊而堅實的回憶自然地刻印在腦海。談時間,數一些痕跡,若然關於時日的待望就像菲林攝影,但願它顯影得美好而緩慢,幾乎不察覺,像林嘉欣仍是好看若如初見,草木盡芬芳,歲月無處不飛花。
關於未來的新 其實是一種不會舊的價值
籌備今期時一直抱著這個前提,新一年展開了,新十年築成每人都傾向的宏大遠景和想像,但我只想問林嘉欣,在新十年的規劃內,有什麼是從過去至將來想一直保留不變的?「工作上我希望仍可保留一份冒險心。我成日在想做同一件事有沒有其他做法?是不是一定要按已設定的方法去做?願不願意去take risk?試一試其他呢?工作上若我能繼續保留這份冒險心就好了。生活習慣的話,譬如說我的經紀人coei會非常清楚我的家庭時間表,這很重要,因為我的工作排程要按家庭時間表製訂,每個星期六日我希望能夠留在家,特別是星期天。我很重視星期天上午的時間,很享受在星期日早上跟我先生、兩個女兒過一個很緩慢很緩慢的時光。有時候慢得,像坐在露台,會聽得見鳥聲、感覺得到微風吹過臉,看得到陽光走進客廳的每一寸,是一種緩慢至此的速度。有時候女兒在看書,我們喝咖啡、聊聊天;即使不聊天,彼此只感受著大家同在客廳內很慢很慢的存在;試過到了中午才猛然發現連牙都未刷,因為實在太慢了,也沒有編排行程,沒有那種迫切的意識。這是我非常嚮往想要保留的星期天上午的速度。希望可以有多一些這樣的星期天。」
十年前林嘉欣出版了一本寶麗萊攝影專集《VOYAGES by Karena Lam》,剛剛好十年後,迎來第三部曲,當中的照片不一定有時序分野,記憶的波瀾壯闊,在後來才感受得深刻。「時間……我一直覺得自己在拍攝時間。雖然它很難捕捉,我也只能拍攝時間留給人們的感覺。尤其當我在整理攝影專書的二、三集時,看回很多相片,其實當時都是基於一種衝動去拍,也是一種紀錄,聚焦於那個特定時刻的情感和記憶,但是在拍攝當下,那些照片對我來說不一定有很大的意義;可是當你拍好那些寶麗萊後,因為你總得保存它們,直到一天拿出來再整理時,至發覺很多照片是必須要放下幾年才產生所謂的意義。那感覺就好比是我的直覺走得比大腦還要快,一路憑直覺行事,然後透過寶麗萊,成為我保留時間的方式。」
從橫跨歲月來作紀錄和創作的攝影本質上理解,這些年來的拍攝心情有沒有改變?「我覺得很得意的,是無論我們選擇什麼事物,在本質上我決定用什麼角度去拍攝,用黑白或彩色,我們都只是在跟自己對話,照片是一種自己的肖像,讓我很誠實地表達自我,因為除了自己的自我,我不知道我還能透過這些去表達誰。你拍攝的所有collective的記憶,都是表達自己的,對嗎?所以這些年來,這是一直都沒有改變過的心情。」在這個過目即忘的世代,「表達自己」都成為網上種種社交平台的HASHTAG,真實與否不再重要,快才是意義所在。「所以這次很開心,因為找了min這位年輕攝影師負責拍攝。當我看見桌上他放滿的那些菲林、寶麗萊和菲林相機等等,『整個陣』已經令我很興奮,因為他還有一部mamiya!很有趣的是那天亦是他的三十一歲生日,可能大家都愛影菲林的緣故麼,雖然他只能說韓文,在語言上我們很難溝通,但很本能地大家又click到,那個狀態有點像小孩,小孩的玩耍是不會因為溝通障礙而無法進行的,小孩之間的遊戲一直存在,那天我和他就像兩個小孩在玩在試,感受狀態和肢體動作,在中間休息的時候,雖然對話仍然不容易,但令我印象很深刻是他唯一用上最準確的英語對我說的一句:『trust me』就已經令我很放心,這是我唯一聽得懂他說的英文句子。我們休息的時間剛好一枝煙長,我們還交換各自喜歡的攝影師,都是愛用菲林拍攝的人,有些他懂的我不懂,有些相反。為何菲林和寶麗萊可以如此吸引,我想是因為當你拍下了一張寶麗萊,那張照片已經是最原始,不是複製不是翻印,是無法重複的。它的存在感很強,它是真實的,你可以把它放在口袋裡、握於手中,或送給某一個人,基本上無法刪除,無從改變它的畫面;按下快門,照片吐出,這行為以及行為背後的意願與想法都是無從再來過的。這就是我喜歡寶麗萊的原因,它所代表的時間和真實感,非常強烈。」
年代 季節 天氣 凝視
刻意問懂得法語的林嘉欣,如何看待法國人的兩套時間定義:抽象的TEMPS和廣義的L'HEURE,其實不問也知,愛用菲林的人總視時間如詩。「TEMPS可以是指一個年代、天氣或季節,當然都是時間線上的指向,而L'HEURE可理解成hours,你可以形容為『下午茶時間』或『轉頭見』的一種時間感,是一種可以看得見的時間上的距離,temps是抽象一點的,是曖昧的,也是我喜歡的。」林嘉欣說這令她想到英國作家JOHN BERGER。「他說,戀人的目光就是一切,再多的擁抱或語言都比不上戀人的凝視。這點我非常認同,你或我都曾有這種感覺,或現在就有著這感受,當想起某人某段時光會有似若temps的這份美麗印象,叫我們想起戀人的目光和凝視,可以將時間停頓,牽動的還有溫度,復回至一種無時間性的動作;那也是一種脆弱,把脆弱的自己交託給對方,是多麼美麗的一件事。」
關於時間的真實,還可以具象一點的,譬如是我們的肉身:「在我身上的……令我想到我的肚臍對下兩吋,是生女兒時開刀的位置;手指上有被狗咬後縫過幾針的疤痕;頭上有白髮和灰髮的位置;我的頸紋也只會愈來愈深;我身上會有因為長期拍電影要身處幾千瓦的燈光下而長出的斑點;我身上還有很多……譬如常常笑,也會令我有很多笑紋……」時間在誰的身上,大概就是說故事的工具,每一道紋每一根白髮,傷口、創疤都各自在說一個故事,如何來,如何停留。「但我不會為了沒有瑕疵,為了所謂的完美而去拿走這些,反而我會保留這些在我身上的時間痕跡。」
「我常常想給自己一個隱藏的project:想嘗試找一整天,任何一天,只能跟自己或對外說yes,我想知道這個旅程會帶我到哪裡──只要我保持自己的思想開放,『yes』究竟會帶來什麼可能性?會帶領一趟如何的出發?這是我時常在想的一個念頭,到底會怎樣呢?我覺得會很有趣。2020年,不如就找一天讓自己只會說yes,當然我不會告訴你那是何時,因為這是個隱藏的任務。我會盡我能力的。但其實說到尾我是很怕回答未來的問題。我不是太會想像未來,我是很喜愛發夢,很喜歡胡思亂想,只是當我發夢的時候又很喜歡去實踐,我不喜歡讓事情過於夢想性或夢幻,因此胡思亂想也好,發白日夢也好,之後我是會去做的,在『進行』的時候學習,不能只說就算。所以對於未來的仰望我無法回答,放過我吧……未來……我現在只看到女兒在吹頭,這也關於未來嗎?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