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紀初期,法國詩人André Breton曾經提出過一種叫做Automatic Writing的寫作方法。為了忠實地把精神活動紀錄下來,他嘗試在半催眠的狀態下書寫自己當時的思維,結果發現偶爾會出現一些奇妙句子。這種被視為超現實主義文學的寫作方法,強調的是自發性、真實性和偶然性,可是卻從來不是主流,因為當中還是以大量不通的文句居多。SONIA(黃鈺螢)是香港擅長Automatic Writing的詩人之一,但對於她來說,這幾近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寫作方法,因為她不需要催眠就可以進入自動書寫狀態。SONIA形容那種狀態其實跟發夢很相似,在夢中不斷與自己的潛意識對話。
挪移夢境與現實
SONIA在靈性方面似乎天生就比較sensitive,特別容易感受到各種無論是來自外在或是內在的「能量」,在未發現Automatic Writing之前,她已經能在夢境之中體驗得到。而發夢對於她來說更是那些「能量」的具體呈現。因為在夢境裡,她不只擁有視覺和聽覺,還可以聞到氣味,感受到重量和溫度,有時甚至可以意識到自己在發夢,並控制到夢中的自己,使得夢境與現實的距離變得愈來愈模糊。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由細到大都在不停發夢,但我很清楚知道中學時的自己已記得所有發過的夢。當時還跑去問老師,為什麼我會發這麼多夢,而且都記得這麼清楚?老師就說可能是因為我壓力很大,加上內心有很多想法才會這樣。的確,在那段時間我遇上了一些感情問題,並開始有抑鬱的傾向。」不久之後,SONIA真的患上抑鬱症,一直去到大學時期都處於嚴重的情緒斷裂狀態。「而當時發的夢都特別真實,不只像4K電影一樣高清,過去幾天在現實裡發生過的事,遇見過的人,都會在夢裡案件重演一次。結果就LOOP住了,再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不知道有什麼事是真實發生過,以致日常的社交與工作都不能順利進行。後來病好了,才沒再發那些夢。」
在現實與夢境之間無限輪迴,其實聽到都覺得恐怖,很難想像親歷其中究竟有多痛苦。更可怕的是,你沒辦法控制到自己不發夢。幸好,SONIA康復之後,開始發其他的夢,而夢竟倒轉過來,慢慢幫助她撫平過去的傷痛。「那時我發了一個夢,在夢中見到自己被三個人襲擊。到醒來後,我才意識到那三個人其實代表了我過去三段很abusive的關係。我本來以為只有一個男朋友是這樣,因為只有他曾出手虐打過我,但原來另外兩段關係在其他方面也曾傷害過我。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有一些自己也沒察覺到的trauma,會在夢中展現出來,提醒我要好好處理。」
SONIA話那時才知道自己的潛意識其實非常積極,因為在有些持續發的夢裡,會出現進程,好讓自己的心靈得到療癒。「我曾經持續夢見那個打我的男朋友。非常恐怖的是,在夢中我很清楚見到他的樣子,聽到他的聲音,聞到他的氣味,感受到他的重量,也記得他的感覺。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他,但原來他的細節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最初我想抵抗,我會推開他,打他,但打不到。後來我就開始逃走,開始可以將他打倒在地。我就發覺到原來夢是可以控制的。最後我在夢裡痛罵了他,逐一數說他曾經對我做過的壞事,抒發了出來後就好多了。不過我還是不想在現實裡再遇見他。」
如夢的自動書寫
現在SONIA還會發很多古怪的夢,例如可以從香港搭火車去歐洲,被人追至大廈頂樓然後被逼跳下卻可以在空中飛行,夜晚在像西貢碼頭海邊的大排檔裡吃英式早餐。她說每一場夢都像一場新奇的冒險,因為她很多時都能控制自己,感覺就像能在多個不同的異世界裡隨意闖蕩。「其實也很累的,因為別人用三份一時間在睡覺,我就用了三份一時間在發夢。然後我還要記得,感覺腦袋快不夠容量了。我常想,如果像今敏的《Paprika》(盜夢偵探)那樣,能有一隻光碟可以把我的夢都記下來,那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有時,她甚至會在夢裡看見文字,繼而影響她的創作。「有些很有趣的夢,我試過把它寫成了短篇小說。但其實文字不足以形容,如果我懂得畫畫可能會好一點。文字有時也會直接在夢裡出現,醒來後我就會立即記下來,但不明為何成功率很低,總是會記不住。」SONIA相信所有的夢都是真實的存在,因為當中所經歷過的,無論是快樂還是痛苦,除了physical以外,一切MENTAL的情感都是真的。這種狀態其實跟Automatic Writing非常相似。
「自動書寫有點像靈肉對立,或者可以說是身體某程度上限制了靈魂的自由,而透過自動書寫,我們可以將身體所帶來的限制減到最低,盡量展現出最多來自靈魂的語言。你會很清晰地感知到,你和你的意識之間的隔膜漸漸在消失,最後變得很薄很薄,有點像《GHOSTS IN THE SHELL》草薙素子從水中上來那一幕的感覺。這一方面的確跟發夢很相似。但不同的是,你不能選擇進入哪一個夢,在夢裡也不知道會去哪裡,而自動書寫就是讓自己進入一個特定的主題及狀態,讓一些沒有被察覺的情緒能通過文字抒發出來。」
SONIA說發夢與Automatic Writing,兩者所處理的事都不盡相同,而夢境往往比書寫具體得多,都是具有強烈的主題性,例如這個夢是關於家人,那個夢是關於死亡。Automatic Writing則比較傾向「淺層」,邊界也比較模糊。「自動書寫其實有點像扶乩,但你不是被其他能量上身,而是把自己的潛意識拉出來,讓兩個自己一同坐下來寫作。那個時候我嘗試用這種寫作方式去處理我的病,但現在寫作已經不太需要全面投入自動書寫的狀態了。以前是自動波,現在是半自動波。而且不一定是寫詩,寫訪問稿有時都可以開半自動波,速度快好多,哈哈。」以下,便是SONIA為我們分享兩首關於夢的詩作。
〈夢之一〉
有一些死亡比死亡本身更有尊嚴
如果你簽了名
地就割給我們了
絕不(no)。他在合同上寫下niente之後,就被抵在他太陽穴的槍打得肝腦塗地
他是個瘦瘦的,穿咖啡色絨呢西裝,鐵鏽色樽領毛衣,架了一副turtle紋的鏡框的中年人,深棕色的頭髮髮線開始往後退,有濃密的鬍鬚,把臉覆蓋了一半,在被轟爛之前,有一張嚴肅地好看的臉。
在餐桌上,他說,絕不。把不屬於自己的地盤割讓出去。他倒下的時候陽台上夕陽正好。
〈夢之二〉
我怯怯的掀開布幕,望進籠裡面。他們說裡面是絕無僅有的最後一隻。電筒的光照到暗紅色的土,黏黏的,沾了在那隻獸足白白的毛之上。毛黏成一束一束的,看到底下粉紅色的皮膚。那隻獸走近,另外一隻前足能看到多一些,上面是黑色的毛髮。我把布幕完全掀開,看到一隻有馬頭和黑色短角的生物半站半跪坐在泥濘中,身上皮毛黑白相間,形成大面積的類似圓形的花紋。籠子對於這巨大的生物來說顯得太小,它幾乎沒有踱步的地方,紅色黏土染紅了它的下半身,或者因為太滑,它後腿的蹄抓不著地,幾乎站不起來。因為黏土的濕度太高,管理人說,長期接觸它現在張出了褥瘡似的東西,這時候手電筒才照到獸的身上,它掙扎著站起來,我看到沿著肋骨的地方,長出了很多未成形的小手,整齊排列的,像古代戰艦的槳,無力的在空氣中攪動。
香港之夢
最後,我問SONIA怎樣看這兩個月發生在香港的這一場逆權之夢。作為教師,她最心痛的是得知有自己的學生被捕。「在那一刻,我才知道和5年前的雨傘運動不同,今次發夢的代價很高。面對學生被捕,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雖然我真的有發夢夢見自己闖入拘留所把他救出來,但在現實中我卻是完全無能為力……」或許在這個夢裡,每個人都會被這種無力感束縛著。我們都想為運動出多一分力,儘管明知一些行動作用不大,仍強逼自己投入其中,希望藉此填補那份無力感。SONIA認為這個時候,更加應該堅守自己的位置,盡量不要被情緒影響,這樣就已經足夠。
「有些學生,會覺得自己很廢,覺得就快要輸了,感到很失落,我都會盡力安慰。事實上一個獨裁政權,他不用跟人民負責,其實是不會那麼輕易因為你示威三個月就會倒台。可能五大訴求,最後只有一兩個得到回應而已。但就算最後是我們贏了,我都認為只是階段性勝利。因為最終我們有沒有一些想法會因為這個夢而得到改變呢?香港人實在有太多思想枷鎖了,例如大家都被新自由主義荼毒得很深,無論怎樣,他們都不願意罷工。當然,一來是沒有工會保護,但其實是他們沒有條件罷工。因為香港人又未去到像委內瑞拉那樣,窮得只剩爛命一條,連食都沒得食,所以才要推翻政府。我們是剛好夾在中間,剛好過到日子。為什麼是剛好,因為我們沒有社會福利保障,因為我們樓價高,生活成本重。這些都是令到我們變得不自由的原因。
「我們在這一刻雖然明白了什麼是公民自決,明白了什麼是民主自由,但原來還有很多觀念仍未得到正視,還未能將這些枷鎖反思一次。我想我現在的位置,是盡可能在教學方面,在文化藝術方面,去做這方面的想像。雨傘是人與人關係的重新想像,今次則是人與社區關係的重新想像,最好可以也對權力來一次重新想像。例如,現在政府對運動的打壓,是一種很父權很陽具中心的展現,那麼我們的抵抗是否也是一樣呢?有沒有其他形式的抵抗方法可以一齊做呢?當然在這個夢裡,要好好思考是很困難的很奢侈的,但這樣我們就只能夠反應,拿不到主動權。」
SONIA希望有一天,當大家從這個夢裡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可以見到一個更有同理心的香港。大家對於不同位置、不同處境和受不同壓迫的人,付出真正的同理心,而不是選擇性地去關心某一兩件事。因為只有當大家都可以見到,所有的壓迫之間的連結,以及相似的地方的時候,我們的文明才能再往前踏進多一步。「權力應該是關於和平共存、關於尊重、關於合作、關於聆聽、關於關愛,當大家對於權力有這種新的想像和理解後,這個現實世界便會美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