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最初在《明周》連載的漫畫《汨羅虛擬》開始,經過網上眾籌及金馬創投,其創作團隊花了超過四年的時間,終於正式進入製作《離騷幻覺》動畫長片的階段,預計今年年底或能釋出部份內容。而有看過〈汨羅篇〉及〈刺秦〉篇這兩部先行短片的朋友,相信無不被動畫中那些迷幻的顏色組合,以及迷離的時空跳躍所震撼。的確,《離騷幻覺》就像一個虛幻的夢境世界,江記(江康泉)、阿曦(崔嘉曦)、阿龜(李國威)這三位主腦,則一直穿梭在真實與虛擬之間,過著如夢似夢般的創作生活,將兩個世界相連在一起。
阿龜(李國威)、江記(江康泉)、阿曦(崔嘉曦)
挪移夢境與現實
宮崎駿曾經說過,每一齣動畫裡面都存在著一個世界,所以畫動畫的人基本上就像神一樣,不斷創造各種異世界來讓觀眾經歷。而對於《離騷幻覺》來說,江記話雖然當中所有的元素都是源自現實,但就像鍊金術一樣,只要經過創作者的重新組合,便能成就出一個超現實的新世界。當中,他們三人各自的夢境,都是有份建構起「離騷世界」的鍊成陣。所以這個訪問,便直接由發夢談起。江記說:「我平時發的夢通常與空間有關。例如發夢自己乘升降機,但那些升降機卻是打橫移動的,有時又會像過山車一樣旋轉,經過重重迷宮後才可以從裡面走出來。那個迷宮其實就像小時候住的公共屋邨,小時候的記憶對我有很大影響,以前總是覺得屋邨就是一個大迷宮。而類似的迷宮設計也有放在《離騷幻覺》裡,我們讓角色在迷宮裡不停尋找某些東西。」
阿龜(李國威)
阿龜也有類似的經歷,「其實我上一個作品《七層譚》,靈感便是來自一個我以前經常發的噩夢。我小時候住在徙置大廈裡,所以常夢到一些建築結構很複雜、有很多陰暗、有很多鐵鏽、很潮濕的地方,例如是工廠大廈或陳舊的公共屋邨,這讓我感到很恐怖,就像在玩《Silent Hill》一樣。」阿曦則說:「我也有試過將夢境裡的東西放進VR的創作裡,例如我經常會夢見自己在睡房裡睡覺,睡醒後走到窗前,便變成了一架飛機或是一舊雲,從窗口飛出去。所以在我的VR作品裡,常常會出現一些很巨型的會飄浮的東西。而在《離騷幻覺》裡,就變成了一艘會飄浮在空中的天星小輪。」
將發夢的經歷挪移到動畫創作裡,或許是真正意義上的夢想成真,但動畫裡的世界其實又如夢境一般,在虛幻與現實之間,我們又該怎樣去定真與假?阿龜認為夢中的世界,或許只是一個自己想像出來的世界,但當中的經歷和感覺卻是真的。「大約半年前我發了一個很恐怖的夢,我未試過醒來後,自己的情緒仍然被那個夢困擾了好幾個小時。在夢裡我因為跟別人吵架而被警察拘捕,然後被送到一個房裡,那間房就像是一個無限輪迴的隧道,打開房門後是另一間房,再打開房門又是相同的房。警察說作為懲罰,要對我進行洗腦,因為那是一個MIND CONTROL的世界。被洗腦後,我誤打誤撞來到了一個像學校的班房,班房裡放滿了所有我最珍惜的東西,包括我和太太一起的回憶。那一刻我感到非常懊悔,因為我這才知道原來我曾經擁有如此多的東西,但現在都統統失去了。當時我想,只要能夠奪回那些記憶,我願意不惜一切。然後我就醒來了。但醒來之後,我有很強烈的感覺,就是夢裡的那個世界才是真的,而我之所以會身處在這個現實世界,其實是上天給我的多一次機會,去彌補那個夢裡世界的種種遺憾。」
阿曦則覺得發夢就像是通靈:「有時我們看過一些很好的電影、小說或漫畫,便會在夢中把這些看過的故事和情節再經歷一次,這是經常會發的夢。可是也有些夢是會呈現出一些你從未見過的場景,未見過的視覺鏡頭運用,這種夢就很不可思議了。我猜會不會是跟平衡宇宙裡的另一個自己連接了,我在夢中經歷了他的經歷?」江記則傾向唯物思考,他並不相信夢是真的。「我並不相信夢裡所經歷過的事,就是平衡宇宙或是前世所曾經歷過的。但我相信夢一定反映了某些潛藏在我內心的感覺及想法,在這方面夢就是真的。或許我可以用我的創作來表達,在我的作品中,可以見到我對事物的看法,卻不太容易見到我對事物的感受。我不太擅長將感覺表現出來,而發夢便能夠幫助我realize有否一些感覺是連我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呢?」
阿曦(崔嘉曦)
創作猶如觀照自己猶如發夢
動畫是一種視覺和聽覺的經歷,跟發夢一樣,未必需要一個完整的故事,某些畫面就足以牽動到我們的情感。而對於這三位導演來說,這四年創作動畫的生活,也跟發夢差不多。阿曦形容這場夢其實很枯燥乏味,「因為動畫師的工作只是不斷在重複你準備好的東西,然後一直堅持到作品完成。」阿龜就覺得創作跟發夢一樣,未必事事都能由自己掌握,「當你SET好了所有東西,做做下便會發現其實是角色帶著你走,他們就像擁有了生命,甚至能以他者的角度來改變你原先的想法。」
所以動畫師未必是神,他們只是跟著角色一起入夢。只是當這個夢來到觀眾眼前,它又不只是夢了。正如阿曦所說:「它比較似是電影《INCEPTION》那樣,我把那些畫面呈現出來給大家看,而之後觀眾的大腦會怎樣分析和處理那些畫面則是人人都不同,所以它不是一個夢,它比較像是啓導你去想像自己的夢的一粒種子。以我自己為例,跟江記一起做《離騷幻覺》之後,便完全改變了對顏色的想法,像看得見更多顏色,或擴闊了對運用顏色的想像。」
從作品回到創作本身,如何才能將一個異世界挖掘出來?江記說,方法幾近發夢,因為一切唯心做,創作本身其實牽涉到更深層次的自我發現。「以科學的角度來看,我們的腦袋無時無刻都在自己運作,白天它是一種模式,到睡著了它便會轉換成另一種模式,可能是比較屬於潛意識的層面,在那個層面裡,其實存在著很多個你不認識的你。而創作便讓你有機會意識到他們的存在,甚至去認識他們,跟他們連結。就像韋家輝的《神探》裡,在林家棟心裡面存在著七個人,但那七個人其實都是林家棟。你不介意是真是假,因為真假只是說法,只要你能容納他們,他們便是真的。」
人類一直以來都會用不同的方法,嘗試去接觸潛意識裡的自己,有人透過宗教,有人利用音樂,有人做催眠,也有人服用藥物,而江記的方法就是創作。「創作的意思,已經不是坐在電腦前,逼自己想出一些新的點子,而是觀察自己的身體和心靈。就像《龍珠》裡悟空要突破自己,便強逼自己全日都處於超級撒亞人狀態。所以我盡量想把創作的狀態變成日常的狀態,像關掉了或減低了某些感官負荷,讓自己能更集中地觀察自己,這又跟學禪學打坐的講法差不多。而創作就是當你能關掉一些與現世的連接時,自然就能重新打開另外一些新的連接。」
這種狀態其實也能在《離騷幻覺》裡感受得到,或許更像阿龜所說,這是一種對自己的探索和發問。「我做《離騷幻覺》的時候,很想把我在漫畫裡感受過的經歷再在動畫裡表現出來,包括曖昧的情緒、抽象的意象、詩意的環境等等。現在做到一半,就再想讓觀眾享受到一場關於虛幻與真實,以及存在本身的探索之旅。故事裡的主角屈原是一個機械人,但當他察覺到自己擁有了自我意識,擁有了感情,那他可以算是個人嗎?如果他不是人,他的生命是否還重要?如果不重要,那重要的東西是什麼?算得上是真實的東西又是什麼?」
江記(江康泉)
香港夢一場
當話題牽涉到存在主義,訪問似乎又回到了那些永恆的哲學討論,究竟生命是什麼?或許真的只是另一場更寫實的夢?唯物的江記認為自己的人生並非是某人的夢,或是某種虛擬所反映出來的東西,因為這樣想並不會幫助到我們去解決存在的問題。「因為沒有答案。你只是將現在的問題向外推給一個更大的架構,但你並不能確定那個大架構是否真的能影響內在的這個你的小架構,處於小架構內的我們還是要自己面對這些問題。所以,雖然我很喜歡《RICK AND MORTY》,但我還是傾向尼采的說法,所有東西都是虛無的,無意義的,不過你選擇如何面對這些虛無,便是你可以做的事,也能成為了你的意義。」
阿龜則補充說:「我以前相信我思故我在,但現在再多了一些思考,就是existence和BEING的分別。怎樣才算是BEING呢,它不只是存在,而是要你去投入,去感受,發揮自己可以做選擇的力量,表現出所謂的自由意志。不過我又相信,生命本身是有劇本的,你的生理條件,你的原生家庭,都很影響你的生命發展,而FREE WILL就是你可以選擇去違抗自己的劇本,當然你要為此付出很多力。尤其是這兩個月香港所發生的事,在這個大時代裡,我們對於FREE WILL就有更深刻的體會。每一個人作為一個個體,每一個決定本應都是獨立的,但原來當事件愈發愈大,它就會跟隨著某種歷史的模式演變,會有一些無可挽回的悲劇發生,但悲劇發生的同時你又會見到人性的光輝,這彷彿不是意志可以控制到的東西。所以,意識究竟是一體的,還是獨立的?現實原來不會像《EVA》那樣,全部人都溶化再融合在一起,而是會因為一件事而成就出一個命運共同體。」
阿曦則認為,或許這是陳同佳的一個夢,然後我們大家一起被逼發夢,甚至再也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才真實。「因為現在已經不是WEEKEND才會發夢,而是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發夢的狀態。例如旺角那晚,我跟太太去了行街、睇戲、食飯,那晚的感覺反而更像發夢。在這個時世,你根本沒辦法以平時的方式來生活。但最難過的是,這個夢並不樂觀,而且當中更有很多人犧牲了,這一點卻非常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