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達通是否拖著流動支付的後腿,成為近月激辯議題,尤其是內地和北歐國家在這範疇領先全球,而新興市場也有後發優勢,港人不甘落後。於我看來,卡類和流動支付只是載體不同,現金跟非現金卻是質的差異。香港正處於現金與非現金之戰,我們更值得討論現金何以在香港有捧場客,以及消滅現金對港人在日常生活的影響。內地建構中的社會信用系統,是一個很好的參照。
達致無現金社會 商戶比人的障礙更大
在香港,如果人人也拿著智能手機、信用卡和八達通,政府和大小商戶也歡迎拍卡、插卡、電腦記帳,就達致無現金社會。我們距離這個情況有多遠?不少人說基層是阻力,因為非正式經濟活動充滿大量即時,小額,極度依靠人際關係的交易。
回收行業是例子之一。公公婆婆拾紙皮到相熟的回收商鋪,或者派傳單,賺取一百幾十元,商戶付酬,現金不比八達通輸蝕。再者,這群長者面對的生活,總會離不開街市、藥房、醫務所。醫務所不必然接受信用卡,即使接受,長者也未必擁有。不過,長者有八達通,可以拍卡兩元乘車,去便利店買報紙,去連鎖藥房購藥,但光顧地區藥房,街市和醫務所,商戶沒有裝八達通機,八達通就沒用了。近日據報香港銀行公會與便利店合作,未來容許長者在偏遠地區的分店免購物提小額現金。這除了證明銀行分行不足,也證明電子支付系統仍未貫穿社區。說到底,現金還是有相當叫座力。
如果說八達通是非現金支付的最低標準,那麼低教育程度者並非實現無現金社會的最大阻力,商戶才是。我們說商戶和自僱者是另一阻力,因為支付工具花多眼亂,交易費未夠低廉,有時未能即日或翌日結算。此外,坊間盛傳,自僱者喜用現金結帳,容易避稅。
不過,轉變即將到臨。金管局預計明年下半年推出快速支付系統,打通銀行戶口以及儲值支付工具,又正跟流動支付商商討,令小商戶可以透過二維碼,低成本接受電子支付。港人現時有四成交易額來自現金,如果一切順利,電子支付商屆時會減低商戶交易費,又向消費者大派優惠,吸引他們轉用手機和塑膠卡交易,推高電子支付使用率。如果連的士司機也紛紛安裝讀卡機、電子錢包,甚至成功令港人逗電子利是,那電子支付工具就可以宣布打勝仗了。
電子支付工具跟現金打仗,工具之間也會「內戰」,爭奪市場份額。競爭帶給市民優惠,但優惠會否是寡頭壟斷的前奏?不妨參與本地貨車召喚程式經驗。GoGoVan當初吸引司機使用,一個主因是不收司機費用,搶掉電召平台生意,但主導市場後,該公司就向司機抽佣,達生意額一成,幾近傳統電召平台。在淘汰賽中勝出的支付工具商,日後會否增加交易費,拭目以待。
無痛苦交易 更易「駛大咗」
如果商戶洞悉消費者心理,轉用無現金交易的得益應該會更大,因為這會增加消費意欲。過往有研究確認,看著「青蚨在荷包裡飛出去是令人心痛的」。刷卡的好處,是消費者即時感受不到少了現鈔的痛苦,而是擁有物品、享受服務的喜悅,到為「找卡數」抓狂,已是二三十天的事。
依此推論,拍卡付款、手機付款,只會令消費更方便,更愉快。聽到「嘟」一聲,按下確定鍵,就可以買化妝品、服裝、遊戲,怎能不心動?要壓下消費意欲,我們需要更大的自制能力。
縱能控制購物欲 也控制不了個人資料用途
我們還有能力控制購物慾,但控制不了記在支付工具的個人資料和交易記錄往何處去。堅持不用卡類服務的人絕無僅有,避得開信用卡也避不開八達通。過往的確發生第三方獲得消費者個人資料,或者欠缺保密措施。
八達通在2010年被揭轉售197萬名「日日賞」客戶資料謀利(後已中止),2015年大家樂誤把逾十萬Club 100會員資料透過電郵寄出,今年推出的共享單車公司GoBeeBike被揭未經加密信用卡交易資料(同樣後已修正)。消委會也不時提醒QR Code和NFC交易方式,有機會分別被偽冒和修改,從而盜取資枓。有些外洩資料是擺明車馬,有些只是一時意外,有些是潛在風險,無論原因如何,也足以令市民質問,還有多少人知道我們去過哪裡,買了甚麼,吃過甚麼。
憑電子消費建立信用記錄 區分好人「老賴」
隨著社會推進無現金交易,這些私隱疑慮愈來愈多。當然,統治者一般不會明言,我就是來看你去過哪裡,買了甚麼,吃過甚麼,而是說減少(現金相關的)罪行,分析消費型態,加強交易效率,減少偽鈔,方便市民。不過,中國似乎是個例外。
鑑於欺詐、造假、偷逃騙稅等失信問題嚴重,社會誠信意識偏低,中國政府要完善社會信用體系。政府和互聯網企業就可以透過大量消費和生活數據,建立國家級的信用制度。蘊釀多年,政府在2014年推出《社會信用體系建設規劃綱要》,預期在2020年落實,目標是「守信激勵、失信懲戒」。
整個政策包括採集、整理、保存、交換信用記錄,統一個人和機構的信用號碼,建立各行業黑名單制度和市場退出機制,開展申請人信用審查,失信者(內地稱為「老賴」)遭懲戒。
簡單來說,這就是計分制。就個人層面,每名國民都有一個分數,分數愈高,信用愈好,消費有更多好處。相反,分數愈低,信用愈差,消費優惠少,甚至有阻礙。
2015年,中國批准8家機構開展個人徵信服務,包括阿里巴巴的芝麻信用和騰訊的騰訊信用。它透過信用歷史,行為偏好,履約能力,身份特質及人脈關係五個項目,計算出信用評分。分數介於350至950之間,愈高分愈高信用。
好信用方便生活,例子應有盡有:當芝麻信用分超過600分,客戶可以在蘇州肯德基分店免按金借雨傘,超過指定分數可以免按金租用共享單車,免按金租樓,買保險有優惠,甚至加快看醫生流程等。這些甜頭很實際。
信貸評分制度不是新事物。在美國,FICO公司依據當地人的違約、信用、債務歷史等,計算FICO Score,方便金融機構釐定客戶按揭或貸款息率,僱主甚至可用來幫手篩選招聘者。本地也有網上借貸公司分析客戶手機通話記錄、簡訊內容,社交媒體習慣,以至填寫申請資料的速度等。如果客戶沒有收到催還費用的電話訊息,又願意呈交facebook、Linkedin等帳號,公司相信他們是優良客戶,可以減低借款息率。
內地社會信用體系 加強群眾壓力與自我審查
內地的社會信用體系惹人擔憂,部份來自結合社交習慣及信用評分,部份來自指電子消費資料本身有機會用作監控的工具(類似手段實非中國獨有,還記得斯諾登踢爆美國國家安全局大規模監聽電話、監視互聯網通訊嗎?),但更多是來自這原因:政府坦言與企業聯手,運用社交網絡調節民眾行為,而且近乎天衣無縫。
跟FICO相比,芝麻信用多了分析用家網上行為,而且有多種消費回饋,令客戶感受有信用的好處。不過,怎樣才算守信、失信,就交給徵信機構決定。可以想像,當信用分跟社交平台和消費交易綁定,而此等服務也從屬在三數家跟國家政府關係密切的互聯網企業,那麼守信失信的定義,就不能偏離官方主意。
因為社交圈是其中一個評分因素,用戶要保著信用,漸漸會選擇排擠信用低的人,而信用低的人因為各項的際遇轉差,例如我一時欠債會拖低信用分,租樓就要給按金之餘,而業主可以怕被賴債拖累自己的信用分,而拒絕我承租和加進社交圈,我要翻身就需花更多力量。
另一個憂慮是自我審查。究竟寫批評政府的話,或者轉發關乎公眾利益但尚未證實的消息,會否被當成挑造謠,挑起社會不安,被降低信用分?會否連累交友圈?可能要經過例證才能知道,但可能更多人不敢以身試法,情願不發布。
現在該8家徵信機構仍然未取得官方牌照,社會信用體系還未完全落實。即使如此,地方政府已經利用法院的數據庫,公開打擊失信者。內地法院今年9月累積公布了700多萬名失信人的名字,法院的數據庫阻止了老賴購買700多萬張機票,200多萬張高鐵、動車票。在河南登封和另一些省市,司法部門跟電訊公司合作,用戶當致電給失信人時,會聽到「失信彩鈴」,藉群眾壓力令對方蒙羞,還錢、執行罰則。
口縱說不 心卻誠實
儘管香港仍有四成的交易額來自現金,但論及次數,估計非現金交易跟現金交易不相伯仲,甚至更多。要帶香港進入無現金社會,技術上不難,主動權在商戶和支付工具商,但要真的做到,還需時間移風易俗,調適心理,最終結果或許是兩者中間的「少現金社會」(less cash society)。
消費數據更多,有助社會調控資源分配,減少欺瞞和改善消費者體驗。但是,我們總會對非現金交易思疑,畢竟電子交易留痕,有機會意外被洩或者不當使用,以至成為企業和政府控制人民的方法。消費者要努力監督政府和企業,不要濫用數據。思疑歸思疑,身體很誠實,十之八九為了消費著數,也乖乖電子付錢,順道上繳訊息。(迄今我只有一位朋友堅持不用八達通,搭港鐵時用單程票,降低被追蹤的機會。)文章用了相當篇幅討論內地建構中的社會信用體系,旨在描繪消費、社交生活徹底結合的藍圖。為了避免遇上麻煩,我們可能減少發言得罪企業和政府。實際操作可能打折扣,所謂的監控可能有漏洞,不過,只要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名思想督導員,集體順從就會形成。無現金社會的好處,能否抵銷潛在問題,就交由集體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