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五回,首有詳析太虛幻境,即便夢醒,真實和幻地自此交互浮現;夢幻這麼真實,真實莫如是幻象的驗證。
麥浚龍、陳杰、李小雙、董折,回到麥浚龍,從來都是虛和實的交疊,畢竟麥浚龍根本都不是麥浚龍。
誰是誰沒有太重要,所有人物角色可能才是更沒違心的他,情節直白倒敘不過如生涯一霎;我們在鏡頭前愈激烈愈能承受,訪問剖析時何妨攤在沙發慵懶進行。將複雜留給創作,房間私密內,切忌穿鑿。
看著我不妨濛一點
董折和浦銘心的故事開初,於1986年的切爾諾貝爾,17歲。
JUNO入行時才18、17歲成了一道成長的分水嶺,他的故事倏地展開。
「我的17歲相對跟我一起長大的人很不同,那時大家準備就緒去讀大學,我的17歲卻是頗……勞碌的;有種空蕩的感覺。」輻射意外地成為最大的隱喻,日本更早接收了他的孤獨。獨自一整年間往返宿舍和唱歌跳舞與日文課之間,對一個年輕人來說,那種既興奮又無助的感受,猛烈又真切。「當時只顧練習,沒多在街上行走,沒有出街食飯,回來後別人問我覺得日本怎樣,我說我不知道;每天就是上堂然後回去睡;我記得17歲尾回來香港,18歲生日第一次影宣傳照,第一次出席公開活動,17歲是真的很勞動。」勞碌是今天才懂得定義的,當時反而沒想太多,只知道要去做,就做,只知道進入了一個無法設想的新行業,一切無從稽究。說孤獨感被種下,因為不知不覺蔓延全身。「未入行時的負面情緒是:意識到身邊的人不再認識自己,一一離開到別的地方升學,我卻投身一個新行業。是孤獨的,即使在很多年之後,已經投入在做音樂和電影,水銀燈下我感受到跟外間想像最不同的是,你認為這一行很多人很情緒高漲很五光十色,我感受到的孤單是哪怕你有很大的舞台很多DANCERS很大隊BAND,仍是自己在一人做事。在寫劇本時也是一樣,電影早就在我腦內拍了一次,在實際拍攝時我只是將腦內的畫面再呈現出來,種種跟創作有關的東西都是孤獨的。」孤獨得,對手其實只得自己。「無論是劇本、專輯,我一想到便寫低,到第二朝醒來發覺不夠好,其實會幾難受。」劇本寫得不好,直接丟棄,他相信創作必須存在狠心,他對自己也是夠狠心的。「我很相信必先有摧毀所有東西的決心才能夠創作,你沒有摧毀的決心,你只不斷地建立,不斷累積就會成為一種包袱;就像《ADDENDUM》的羅生門,它就是將故事180度的摧毀,男主角的心境由另一位歌者(謝安琪)來徹底摧毀,《殭屍》也是,建構了一個世界觀,在結尾它是完全被摧毀了的。我覺得,都幾野蠻。」
說一件一首歌說不完的事
不斷摧毀重來,由他本人從《無念》探求詩意的極致,到突然執導《殭屍》,成功後又忽爾避世,再迎來《ADDENDUM》至今,都是一種說得出做得到的示範,你不得不服。「我的生涯樽頸位是《無念》之後,《殭屍》之前。當時離開了大公司,很想建立自己的音樂,亦有很多志同道合的人在身邊(王雙駿、林夕、周耀輝、黃偉文)陪我探索。《無念》是我唯一的樽頸,但它是好的,不一定是不好。那時候馬榮成差不多退休,我邀請他幫我畫封面,做完後我拿著那張MASTER,專輯即將出街,當我將詩意探索到這個程度之後,我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做,因為我的身份其時就只是一個歌手。所以我很慶幸以《殭屍》來安然渡過了這個樽頸,它帶我到了另一個領域;每次拍完一套電影,也會有另一個我回來樂壇,就在之後我做了羅生門、寫了《風林火山》,拍完《風林火山》接著就做《THE ALBUM》(現在的專輯)。」
就在《殭屍》上映的那一年就聽JUNO說過,他的創作無非是他了解人性的手段,他說過無論之後再做任何類型的創作,都會關於情感。「《殭屍》後我開始覺得角色的設定和生命原來可以啟發到我這麼多,我就有力量去再做,在音樂上我也開始喜歡說故事,思考過程中很多時候自己都在問問題、在反思,想很多沒有答案的問題:什麼是樂壇?什麼是影壇?對我來說什麼是音樂?什麼是電影?如何在不重複的情況下再探索更多?早期點的《CHAPEL OF DAWN》是張概念性很強的專輯,做完後我也反思過什麼是概念專輯?是否只能去到一個界線就停?還可以怎樣?我很想刪去現世的界線,樂壇和影壇從來都分很開,做音樂的做音樂,做電影的做電影,是會有某些人來回兩方,但始終是分得很開。我先會想的是,這道界線究竟是誰定的?當你抹走它,這一切歸根究柢就是創作;創作是文字、畫面、聲音,一呼一吸也是呈現的方式。」然後,他真的開始說起一個個故事來,不在乎規限,將電影思維放諸音樂,故事甚至超出了一首歌、兩首歌的「定義」。香港一首歌能給你多少時間?五分鐘?六分鐘已是一首很長很長的歌了。「身處這個單曲盛行的世代,不是說我想逆走,而是很多準則也改變了,我們是否該用一個新視野去看事情呢?我的歌曲不單是我跟自己的對話,我喜歡營造一種追看性。」
戰場上的董折和浦銘心
由《念念不忘》三部曲,到野心更大的董折和浦銘心都成功營造了追看性,但如果你覺得這還是在談情說愛,不好意思,JUNO聚焦的已是一整段人生。「《耿耿於懷》到《瑕疵》,再到《念念不忘》、《羅生門》,還有番外篇《睡前復》、《雷克雅未克》,《單魚座》等,你要做一首叫念念不忘的歌,沒有十年又何以念念不忘?於是我這次籌謀的是關於一生的故事。十幾歲、廿幾歲、三十幾歲一直說下去的這樣一張專輯,不說誰人的愛情才最轟烈,不是關於這些,而是它的複雜性,感情最引人也最磨人的就是它的複雜性,從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當中牽涉很強烈的……可能會被稱為離經叛道的影子。我很喜歡浪漫,但我很清晰知道自己不是想做一個童話故事,從小到大我都不看童話,董折和浦銘心也一樣,我喜歡他們的瑕疵,我喜歡感情內的所有瑕疵,喜歡內裡的沙石,如我只想說一個完美的童話故事,可能一首歌就能說完。」的確,上述提及過的歌曲,最終都叫人心酸,我這樣對他說。「因為我覺得人生是這樣的。當然它還有很多枝節要待到明年才發放,《THE ALBUM》是透過一段愛情作主骨幹,但它說的是人生。這就是複雜的地方,你拍一套好好的戲,不代表你沒有壓力,不代表你每一日都會很開心,總會遇到很多問題,就如剛才說到的包袱,我不會說好的就不是包袱,不好的才是包袱,好或不好都是一種包袱,在我的世界裡是這樣。一段感情也是這樣,總會有不快樂,不快樂是不是等於世界末日?不是的,你們可能因為一段爭執更了解大家,一半可能性會更愛,另一半是可能會分開。分開了是否不再遇?又不一定。好看的電影不一定賣座,賣座的不一定好看,生活中有過很多這樣的遭遇,令我有了這些註解。哪怕你們聽到1986年17歲的董折、到他們婚姻開始出現問題、在28歲時的困惑,最近再聽到浦銘心倒敘式的故事,都在揭開很多的章節。故事特別著重第一段婚姻,就算它崩壞了,角色回復單身狀態,到浦銘心再相信另一個人再進入第二段婚姻,這一切我想說的是,其實自身已是很大的戰場,已經不需要去想太多額外的東西,人與人之間的那種戰場其實已是很實在。」
風風火火的四年
那他自己的戰場呢?「我很中立,不看新聞不開電視,我看FICTION;看70年代的書,我會從作者創作中感受當時人們的心態和故事,我很不想有立場,因為那不是我的立場,是道聽塗說的,我不喜歡羊群效應。」不處身現狀,真空自己,如無意外會是JUNO一直下去的創作狀態,加上偶爾玩玩貓。「人以外我最喜歡就是貓。我私下的生活其實很簡單,我將複雜的事情留給創作,那裡可以是一百個角色,每一個也千絲萬縷,但我不想我的生活這麼複雜。」所以瘋狂的是,董折和浦銘心誕生在零下二十五度的雪山之上,緊接《風林火山》的最後一場戲,而這個故事落實之前,JUNO手上已有四個劇本;《風林火山》寫了四年,劇本澎湃得根本無法在一集說完,明年我們看到的,只是「一集風林火山」而已。「四年間必須經過被很多人誤解。」JUNO說:「在我身上出現了隱士模式,市場都疑惑你為何不延續《殭屍》呢?很多人誤解你寫什麼寫咁耐?當時我的生活很顛倒,正式開拍了反而沒那麼顛倒。四年來沒跟任何人說過,身邊人都只說:『佢好似寫緊嘢囉。』」到決定開拍,找投資者和演員班底,再用上年半時間,拍了共一百四十二日,現正做後期,明年年底有望上映,暫時是這樣。
《THE ALBUM》的瘋狂性質是另一種,董折和浦銘心同時是對樂壇的影射。「《羅生門》的成功跟以往的例子不同,沒因為是我的專輯所以大家都一樣唱咁多吧,而是2:8的分佈;香港樂壇的合唱歌一人一半,或4:6吧,怎麼能2:8?當時認識謝安琪,彼此心態都想求變,感謝她的信任,加盟後她便要生第二個小孩,我就在想,她的年紀和狀態是否就只可被賦予一種大眾認為的大概?我卻覺得她很獨突,對於她如何重新出發我很早已有想法,我們的對話很簡單,我問她你信不信?信?就做吧。」用二十首歌描說一生、附上如小說般的文案、像電影的MV,策劃性十足,話題都不少,例如古天樂飾演的藍定凌。「我需要找一個跟董折很相反的人,才夠說服力成為浦銘心的第二段婚姻,藍定凌的設定很早已經有了,這個角色的探討是你對著很好的人是會有壓力的,然而一般人會覺得有這麼好的條件你一定會愛上他吧。浦銘心當然也是愛他的,不愛就不會結婚。找古仔是因為他沒有演過這樣的角色,而不是綽頭,從沒想過要這樣。我的初衷是想做一首歌,不用唱功去呈現二人的關係,而是藉著對比和編曲營造一種窩心感,他是個不懂唱歌但會陪老婆唱的人,當中有他半讀白的方式。其實在錄音室內他是有很多表情和聲音的,反而是我替他監製時刻意要他用這把聲。」當許多人都愛在晚上錄音,因為聲音會更開,JUNO偏偏預約錄音室的最早時段,務求得到他最想要的藍定凌聲線。「其實對我倆都很辛苦,才剛拍好《風林火山》的全夜晚,突然又要在朝早唱歌,但這樣的鋪排無非是我想他的聲音能再真實一點。」
真實才是太虛幻境
雖一直在說的是創作,卻反而叫人感覺JUNO對虛構角色的要求來得比真實更嚴謹精準,而說到真實,不過輕描淡寫,不在乎留下疑問。「我的真實來自情感,情感是不會過時的。四十年前喜歡一個人,一直都會是那種喜歡,根源的情緒不會因為時代改變。如以電影來說,我比較不想去拍寫實題材,吸引不到我。電影是有種FANTASY在內的,哪怕只得0.01%;很簡單,你今天這樣穿是STYLE過的,這已經是FANTASY的一部份,因為總有人想像你不是這樣的,可能是波褲背心底衫人字拖,那就是另一種造型。」若要寫實,坐在街上一星期,再寫實的場面都會發生,那麼一套電影寫實究竟又代表什麼?「我覺得電影一定是創作上的競技,你要如何說這個故事?由結局說起?DAY 1說到第一百日?或一百日中只抽第十二、十六、四十八夜來說?」JUNO看著前方,用手比劃:「我認為真實是這張凳是這樣的,我現在這樣坐著,先會看到這黑色杯,然後一個很大的煙灰缸,但你那個角度看到的是可樂,同樣是一個很大的煙灰缸,後面有支水。真實,是我相信就算是同一件事、身處同一空間,視點都會不同,除非你坐在我這裡這樣看這件事,否則今天你未必會好像我這樣去看這些東西。」你我他的視點都不會相同,這就是JUNO的真實。「你跟我的眼睛都不同,沒有一個答案,也不要試圖去給一個答案。我兩隻眼都有近視,左眼三百,右眼一百五十,很多人叫我去做激光,事實是我連隱形眼鏡都沒有戴,只在駕車、看書時才會戴眼鏡。但我很享受如此的近視,可能是這樣我在做《殭屍》的後期調色時才得到那個效果,也許我做了激光後就什麼都不同了,對黑色的看法也會不一樣;黑也有很多種吧,不是說黑就能概括所有的。我就是不喜歡既定的東西,我就是覺得不一定只能如此,不是每樣東西都能一致,真實是很矛盾的,很虛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