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ONY MARRA在《我們一無所有》寫過這樣的一個故事:1930年代,一位不成材的肖像畫家受到蘇聯審查當局指派,刪除出現在官方照片和藝術作品之中的政治異議份子,而頭一個對象就是他的弟弟。畫家命弟媳拿出弟弟的照片,然後請她運用銅板,慢慢刮擦相紙,直至每一張相裡都有一個人的臉孔被狠狠地刮除。蕭偉恒的新作品系列《清潔香港運動》令我想起這個故事。皆因《清潔香港運動》裡所有人的臉都被捶下來,人臉變成一個個洞。
CLEAN HONG KONG ACTION /清潔香港運動(ONGOING PROJECT SINCE 2019)PHOTOGRAPHY WITH HOLES
龍友式特訓
蕭偉恒創作《清潔香港運動》的心態故然與《我們一無所有》的畫家存有天淵之別。首先,他創作的媒材是攝影。蕭偉恒自中一開始接觸攝影,「中學一定要學生參與興趣小組,記得入攝影的興趣小組不是我揀的,而是其他興趣小組滿額。中學阿SIR是業餘攝影愛好者,簡稱『龍友』。我初中時接受『龍友』式訓練,其實也學了不少基本技術,替學校影畢業禮、影夜景、影煙花、影花展,很快就覺得悶了,縱使頗有滿足感,但影來影去都是差不多。」中四時,他走去觀塘職訓(觀塘職業訓練中心)上夜校,學攝影、玩黑房。「我一直想修美術的,但會考與預科都沒有讀美術。所以嘗試看看攝影是否一個出路。讀到上大學就讀啦,如果讀不上,也會出社會工作,也想過做攝記。」隨後,他入讀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主修攝影,並透過攝影關心社會,2009年,牛頭角下邨清拆。他與大學老師、資深攝影師吳文正等,花了兩年時間拍下《牛下開飯 —— 徙置屋邨的最後風景》,記錄牛頭角下邨街坊的故事。後來於2013年在香港中文大學取得藝術碩士學位。
他自小喜歡看新聞。「中學階段喜歡運用相機作工具影相,唔多唔少會思考真實與現實的關係。儘管方式不同,我都是用ART PHOTOGRAPHY對應社會。」
CLEAN HONG KONG ACTION /清潔香港運動(ONGOING PROJECT SINCE 2019)PHOTOGRAPHY WITH HOLES
攝影本質與媒體考古學
另外,蕭偉恒捶去人臉的原因更多是出於對攝影本質上的思考。這一點對他的創作尤其重要。「我的攝影思考很大部份來自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關於攝影本質與媒體考古學。作為用相機的人,如何處理照片與現實的關係呢?攝影有趣的地方是中間隔著一個機器,當中產生一個幻覺,使大部份人認為照片是真的。」他提出攝影與繪畫的關係,「要理解攝影真實的一面,可能要釐清有什麼是攝影獨有的呢。」觀乎藝術發展史,媒體藝術是一個新的範疇,而且隨著科技進步而有新的轉變。每次有新媒體的出現,不多不少亦建基於以往的媒體,建立身份。攝影大約有200多年歷史,它參考繪畫以界定定位。20 世紀初流行的畫意攝影主義( PICTORIALISM )仍然是不少「龍友」的金科玉律 —— 如何透過攝影模仿繪畫。「攝影發展早期,人們不當攝影為藝術,攝影與現實一樣,沒有任何TRANSFORMATION,怎可以稱得上藝術?那麼,如何令攝影變成藝術呢?就是模仿繪畫,譬如攝影101所教的『構圖』、『光線』、『對比』、『質感』等等,都是來自繪畫語言。」蕭偉恒的作品裡,嘗試拋開攝影裡的繪畫包袱。「若果以我的作品做例子的話,一般來說,畫面都不太靚,或多或少會強調與現實的關連。」
OPEN TA KUNG PAO /打開大公報, 2018 4K VIDEO, 15MIN
在蕭偉恒的作品裡, 《牛下開飯 —— 徙置屋邨的最後風景》猶如特例般存在,特別的紀實,特別著重某一群人的故事。蕭偉恒往後的作品少見了紀實元素,不再著重某某人的故事去創作,反而著重香港社會整體性面對的問題,像贏得第五屆人權藝術獎冠軍的《打開大公報》,紀錄七一遊行隊伍行經灣仔軒尼詩道《大公報》報社的情況,標語與群眾進行的動作產生對比。他自言,轉捩點是對於攝影使用的開放性愈來愈大,「接受到攝影展現的現實愈來愈大,未必是視覺性現實,而是感受性現實,譬如我理解的香港與你理解的香港都不一樣。」
《境內景外》的起點是蕭偉恒的爸爸,蕭偉恒的鄉下在廣州,小時候時常聽爸爸講偷渡來港的故事。第一次,蕭爸爸偷渡去到深圳不成功被拉回去,第二次成功游到下白泥登岸。他想過學父親當年在下白泥游到深圳,最後沒成事。他參考陳秉安的《大逃港》,自香港西北面沿著海岸線的邊境拍照。「香港」和「深圳」,變成「那裡」和「這裡」,今時今日談《境內景外》其實特別應景,尤其是深圳是中國開宗明義要重點發展的城市。從邊境望過去,對岸的財富與繁榮到底是屬於哪一邊呢?有趣地,《境內景外》曾在內地展出,當地觀眾對此又有其他解讀方式。
SHOOT OUTSIDE /窗口對外 PHOTOGRAPHY(TRANSPARENCY), ONGOING PROJECT(SINCE 2019)
蕭偉恒的作品著重公共性,像《清潔香港運動》就是影群眾,失去肖像的群眾如同被蟲蛀。「相是2019年6月9日開始影的,當時無想過做作品,而是覺得是歷史事件。以往呢,影相是沒什麼問題的,很快相機愈來愈不受歡迎,人們很抗拒鏡頭,甚至促使我思考攝影在這狀況下有何用處呢?譬如新聞攝影其實都是雙刃劍,攝影會否成為幫兇呢?變相這件事沒有照片,大家會安全嗎?」一個轉念,蕭偉恒拿起太太平時做為皮革打洞的圓斬,捶去人們的臉。「我好像對攝影的疑惑釋懷了。」《清潔香港運動》裡有部份不見街對誰都比較安全,而選擇留下來的影像正好表現了事件的嚴峻性。
INSIDE OUTLAND /境內景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