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富有建築風格的抽象繪畫和裝置作品所為人熟悉,藝術家劉韡的創作深受中國社會特有的變動和起伏影響,尤其是城市和人文景觀的變遷。近年他的作品持續回應快速變化的城市肌理,以抽象的方式提煉其中的感性譫妄。劉韡認為,藝術創作是一個充滿未知的過程,作品亦是引發思考的開端,而非某種說明的結論。所謂的美與醜,不過來自眾人的單一評判標準。美是一種選擇,對於藝術而言,並不是唯一標準。
繪畫作為對抗
一場史無前例的疫情導致全球停擺,不單單給人們的正常生活帶來衝擊和不便,還加速暴露了眾多久積的社會問題,以及人類千差萬別的思考模式所引出諸多的矛盾。生活和工作於北京,劉韡也是最早一批受到疫情影響的人之一。在居家隔離的數月裡,藝術家的身份並沒有侷限他觀看病毒的視角,對於藝術圈的整體反應他不太在意,因為他更關心的,是疫情對精神層面以及其他行業的影響。社交媒體上大家紛紛表達自己的姿態之時,劉韡更加反思,藝術應以什麼樣的形態應對社會?政治正確的關懷顯得太過虛假,藝術無需如此的表態。那麼,藝術創作該如何前行?
藝術面對的第一個問題自然是發生場所的改變。畫廊、美術館、藝博會和雙年展紛紛閉館或暫停,對注重視覺體驗的藝術而言無疑是一個挑戰。所有的展覽和欣賞轉至線上,目光所見,不是富有層次的畫面色彩——儘管高解像的屏幕略能還原幾分,卻不是具有深度的空間感,只是由0和1編織成的一張張圖像。劉韡因此花更多時間於繪畫上,就像一個古典的畫家一樣,以創作的行動對現實作出回答。「繪畫也是一種行為,是對所有作品正在被網絡化的一種對抗方式。」他說這種「對抗」並不是一種抵制和拋棄,而更像是阻攔,「藝術永遠在阻攔某種事情的發展方式,擾亂某個方向的順勢而下。」他也計劃以行為藝術和表演的形式,將這種抵抗發揮盡致。
自然,技術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份,於劉韡而言亦是一種工具和選擇。2010年起的「紫氣」系列中,他運用電腦軟體生成像素圖案,再轉移至畫布並填予色彩。該系列始於2006年,顧名思義,「紫氣」源於「紫氣東來」,寓意祥瑞。然而畫面特有的抽象風格和線條帶出的節奏,令人聯想到城市的廣闊天際線,以及生活的混亂,由此透露出藝術家對環境、社會和資本主義的獨特觀察和思考。
疫情期間,劉韡再次審視技術的滲透。在之前的訪問中,他曾提到網絡時代限制了藝術家,因為他們只能通過社交媒體表達自己。出於疫情控制需要而推行的健康二維碼則讓他看到出行變得便利的同時,人們受到的監控日益增強,一舉一動都透過科技記錄在案,一切都暴露在外。他認為這是未來發展不可避免的一種趨勢, 是非對錯且不急於下結論,如何應對卻值得深思。在被完全監控的情況下, 社會如何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技術的權力被放大,我們何去何從?他沒有給出答案,就像他的作品一樣,不斷拋出一個個深刻的議題。
病毒之美
大概你正在反問病毒怎麼會美——藝術家總是帶來新的視角。劉韡舉了伊波拉病毒的例子,說科研人員在看到病毒的剎那,驚歎它是如此之美:簡單,冷靜,只是單純地複製,在結構上幾近完美。病毒好像有自己的文明和語言,像是科幻情節,於無形中控制著整個世界。「藝術對我而言就是一種美感,就像是看到病毒的一剎那。」用那樣的一道靈光,擊中人的內心。
劉韡繼而解釋道他對微觀世界的考量。儘管真實存在,我們並不能用肉眼察覺這些宇宙中最小的組成部份,而往往需要科學家的告知和儀器的輔助。聯想到他近年創作的《微觀世界》作品,即探討了如何呈現其存在。
於去年威尼斯雙年展展出的《微觀世界》無意還原寫實的微觀場景。在人類學認知系統中,微觀世界是最小的、不可再分割的單元,代表著一種低水平的存在。對於古代人來說,微觀世界是先於他們時代的自然界,擁有不同的模式,需要某種特權才能想像、解釋和看見其存在。現代社會中,隨著科技的進步,這種對微觀世界之謎的崇敬被消除。劉韡用各種鋁球和彩色曲面幾何體組成《微觀世界》的雕塑,局部和整體之間似有著無形的能量流動,如若移動一個局部,就會導致平衡的坍塌。像是被放大了數千萬倍的細胞結構形成類似建築的「微觀世界」,金屬質感和色調突出一種冷靜,空間感被觀眾的身體所激活,從而強調了原本肉體不可見的事物之能力,以及與個人相關的世界的宏觀本質。
理解這件作品可以回到他早前於2018年在北京長征空間的展覽「幻影」。同名系列作品在金屬材質上展開噴繪,大型的裝置散佈於展廳空間,迷宮般隱沒觀眾的身體。作品《週期》中取自氣球形狀的水泥澆築球體和帶有城市肌理的拼裝物件分別於各自的軌道運行,脫離現實的幻景直觀地展示了一系列物理關係:材質、肌理、體積、速度、時間和空間等,彰顯物質的流動和積累。它們像是已經脫離了藝術家的安排,以自己的邏輯和規則運行下去。
所以這一次的疫情不像某種隱形文明的入侵嗎?劉韡說蔓延至全球的疫情一度讓他極其焦慮,甚至想到了世界終結的方式,是否會像《三體》的結局那樣,地球被降維,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消失?抑或病毒的「統治」對社會結構、物理身體和人的認知衝擊之大,開啟另一個維度?我們無從而知,唯待時間揭曉。
美醜之論
「藝術最重要的就是做決定的那一刻。繪畫是一種決定。」
劉韡坦言繪畫對他而言很矛盾,因為他總想體現一種對抗的關係,正如之前提到的關於繪畫的動作和網絡化的對抗。繪畫充滿了未知,無窮盡的探索過程是其樂趣和意義所在。他將創作作為思考的產物,以牽動觀眾腦海中隱藏的神經,引出關於某些問題的想法。觀眾對作品的理解重要,也不重要,皆因作品從未希望給出一個答案,所有的解讀都是開放的。
同樣,美醜更沒有標準,於他,所有的畫都很漂亮。所謂的美與醜,大多基於人們共同建立的統一習慣和標準,是一種判斷型思維,而未來的藝術並不能用過去的標準來衡量,「如果我知道它是美的作品,它就不美了」。
我們所說的「醜」,很多時候是對視覺和傳統的挑戰。回想埃菲爾鐵塔建成之後,現代藝術的先驅如畢加索等讚歎其作為鋼鐵建築之純粹和美感,而大文豪雨果卻認為它奇醜無比。如果按照傳統的標準拆除了鐵塔,時至今日我們早已無法看到這一經典文化地標。而藝術的發展,也何嘗不是在美醜的較量和挑戰間砥礪前行,每一個新的藝術流派或風格形成後,總是受到傳統觀念的不齒。然而世界永遠在向前發展,充滿未知和好奇,或許才是進化的無限動力。
劉韡提到僅管他現在看到一些年輕藝術家的作品並不太理解,卻認為這樣很好,拋棄過去——或者說我們被過去拋棄,面對新事物展開思考,正是藝術吸引人的地方。「如果觀眾說完全看懂了作品,那不是觀眾失敗了,就是藝術家失敗了。」
Photo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Faurschou Foundation Beij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