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劉清華(JESS)一個人,孭著三腳架和相機前往二條大攝,鏡頭對準二條跳石(飛び石)。每一次有人沿著斜坡踏進跳石,她的鏡頭就啟動了。
MY NAME IS STILL WRITTEN ON IT, VIDEO INSTALLATION, 9 MINS LOOPING
她一日拍四小時,人都快凍僵。她說:「再等下去的話,腳指會凍傷。」拍攝技術簡單,等候時候漫長,因為JESS踏出門口的時刻、寒風中顫抖的片刻,不會知道何時會有人渡河。這樣來來往往,她一共拍了百多位不同年紀、性別的人的渡河片段,並剪輯成《步行電影院:飛翔的氣球》。可能取景在日本拍攝的關係,我望著作品的黑白的渡河畫面,想起小津安二郎的長鏡頭下舉止含蓄卻意涵深遠的男女演員。
HANDNOTE,VIDEO INSTALLATION, 2019
THE FADING PIECE,STOP MOTION ANIMATION INSTALLATION, 20 MINS LOOP, 2014
我和JESS在中環大館當代美術館見面,目前她是駐大館藝術家,平日星期一至五來到大館提供的工作室進行創作。生於1991年香港的JESS,2014年畢業於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現時的作品大部份以錄像為主。「我選擇創意媒體是因為我對它一點也不理解。」JESS形容自己中學時期是典型的文藝青年,經常進出電影院,又是每年一度的香港國際電影節常客,最喜歡AKI KAURISMÄKI的《DRIFTING CLOUDS》,大學時,喜歡上錄像藝術家伊藤高志和JAN SVANKMAJER的作品。不過,讓她最深刻的倒是創意書寫的課,譬如:AUTOMATIC WRITING (自動書寫),即是在無意識狀態下,一個人可以自動寫出某些文字。這個由LINDA(黎肖嫻)教授的課堂,一直影響JESS的創作。「LINDA在課堂上會和學生一起讀村上春樹的〈電視人〉,縱使看不明白,但仍覺得很吸引。此外,又會做簡單的文字創作。最重要不是文字成果,而是思考過程。」由LINDA組織的「據點。句點」,與多位年青藝術創作者合作,JESS是其中的成員。
THE CINEMA OF WALKING: AIRSHIP, VIDEO PROJECTION ON WALL, 27 MINS, 2020
JESS的畢業作品是動畫《消失之中》,這一個雙視頻的定格動畫作品,右面的動畫是一枝不斷變小的粉彩畫筆,左面的動畫則是由點到線建構而成的觀塘市中心。JESS透過粉彩畫筆,重塑因市區重建已面目全非的建築。粉彩畫筆意味著她投入作品的時間和和心力,而建構的觀塘市中心全然取決於粉彩畫筆的消耗。兩個視頻,一消一長,完全受制於對方,互為表裡。「對我來說,FRAME BY FRAME就是動畫,ANIMATE、ANIMAL,畫面要活起來,產生幻覺就是動畫。傳統ANIMATION,動畫師是神的角色,可以決定動畫的長度,但我希望把決定權交給一枝筆。」《消失之中》以一枝筆畫一個動畫的概念,耗時半年。JESS另一個定格動畫作品《DROWNING 》,同樣「放下」控制權。這次話事的是一張紙。《DROWNING 》由一幅幅自畫右手的素描組成,一幅又一幅都是追溯對上素描的痕跡,她在同一張紙畫完再擦,擦完再畫,直到畫紙破爛,不能再畫。有趣的是JESS是右撇子,所以她畫右手時同時無法素描,只能憑記憶和紙上的鉛筆凹痕繪畫。
RITUAL KILLING, VIDEO INSTALLATION, 6 MINS, 2020
JESS認為自己的手是最親密和可靠的身體部份,《消失之中》和《DROWNING》裡,手的動作令人想到時間的投入。錄像裝置《HANDNOTE》是定格動畫以及剪輯文獻,她拍自己的手,並在手掌心寫字,記下電話、名稱、密碼、甚至是秘密。同時剪輯30年前的香港女性的手影像和300年前古典油畫呈現的手影像。「細心留意的話,每個人的手都很不一樣,反映到她們平時的生活,像上流階級和勞動階級的手便截然不同。」錄像作品《MY NAME IS STILL WRITTEN ON IT》通篇都是「DEAR JESS」,剪輯JESS從2007年到2017收到的過百封書信,別人寫下她的名字。「我做這個作品時有些遲疑,我的名字對我來說是重要的,但對觀者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後來我想,其實我的名字於我來說,其實不重要。我很少叫自己的名字。不過,我很珍重別人的手寫字以及紙張的質感,所以最後都做了這件作品。」
RITUAL KILLING, VIDEO INSTALLATION, 6 MINS, 2020
2020年, JESS去了京都駐留三個月,「上年社會運動,經常提到『GLORY』,雖然我沒有宗教信仰,說起來也很LAME。但原來人很脆弱時,的確有種救贖的感覺,從而啟發我去思考:『如果世界有神,我們的神在哪裡呢?』。我在京都三個月,參觀了不少日本寺廟、神社等。他們其中一個祭祀儀式,會把器皿埋在土裡。即是燒完的器皿,使用過後,會再一次歸於大地。我覺得造器皿、奉神,再將之還回大地的感覺很原始。」約6分鐘的《RITUAL KILLING》一共分三章,首章問:「神到底吃什麼?」紅紅畫面呈現多張聖像的照片,有耶穌、聖母、佛陀等等,第二章是「器皿的製作方式」又或「 聖靈的食譜」,以JESS造一隻碗的過程為主軸,最後是「想像的神」,揣摩我們的神在何方,GLORY又屬於誰?《RITUAL KILLING》敘事性強,表現手法有趣。《RITUAL KILLING》與《步行電影院:飛翔的氣球》一樣,都是京都駐留的成果。「我一開始到京都,不知要做什麼創作,很多時候都在城市行來行去,發現沿著鴨川有很多跳石,為了安定河床。當地人,即使是上了年紀的伯伯,多選擇以跳石渡河,而非距離不過短短路程的大橋。」《步行電影院:飛翔的氣球》沒有聲音,畫面乾淨,透露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比如說小孩子如兔一樣敏捷,跨出大步跳石,如同玩跳飛機遊戲、情侶在跳石漫步,好不浪漫、父親挽著孩子的手,一步又一步跨過,令人不其然想起人生。跳石,歷經歲月的洗禮,盛載過多少人渡河呢?
JESS的作品多來自身體經驗、譬如手的質感、人的步姿,亦源於她對日常生活的細微觀察。會不會擔心這種敏銳度會被日常生活磨蝕?她說:「我不太擔心沒有WORK想做,反而擔心自己的作品不夠完整。不過有位藝術家朋友跟我說,以LIFESPAN去看,藝術家只要繼續做,一件又一件做下去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