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這個年輕的亞裔女生仍然過著與一般人沒有兩樣的打工生活,工作性質是自己所喜歡的,一切都很安定。只是有一刻,她忽然感覺身心經已耗盡,一種潛伏積累多年的強烈創作動機和欲望充斥在她體內,於是她毅然決定將主觀願望轉化為實際行動。她首先為自己改了一個藝名,JESUUNA。
JESUUNA從沒有對我們講述關於她原本身份的事,也許是覺得無關重要,也許是想保持神秘,也許亦與她的創作主題和媒介有關,致使她決意讓兩者保持一定距離。她現時居住在美國,以三藩市灣區作為基地,我猜想她的家鄉應該在韓國,既因為「JESUUNA」這個名字以及她的膚色和樣貌,也因為她在剛剛開展其藝術生涯的時候曾經移居到韓國。當時她在韓國一邊打工,一邊經營自己的藝術工作室,並與想法相同的當地藝術家共同組織各種創意項目。一年後,她獲得了兩個月的藝術家駐留計劃機會(RUD AIR ARTIST RESIDENCY, 2018),於是毫不猶豫隻身遠赴瑞典。期間她居住在靠近挪威邊境的偏遠郊區小鎮BENGTSFORS,因為受到週遭大自然環境的啟發,因而創作了一系列以此為主題的攝影藝術作品。
與自然融為一體
在這輯題為「A WORLD, SILENT」的作品中,她以瑞典和挪威的大自然環境作為畫布,首次將自己以及與自己有切身關係的人物置身於畫面之中(在此以前她主要以週圍的環境和熟悉的朋友作為拍攝對象)。創作過程中,她可以看見和傾聽由大自然色彩所交織而成的交響樂,也感覺到自己在這個寂靜的世界裡獲得了真正的自由。在其中一幅照片上,可見她裸體站在一片森林之中,白皙的身軀幾乎與灰白色的樹幹融為一體,彷彿主體已經化為了大自然環境的一部份。另一幀相片裡,她與一個背部具有韓國文字刺青的男生相擁在湖中,這幅畫面的焦點比較近,當時湖面上的漣漪倒映著夕陽的餘暉,男生正背向鏡頭,只有她茫然地凝視著觀眾。JESUUNA曾經說過這是一幅對她而言相當重要的作品,只是我們卻沒有在她以後的相片中再看見過這個男生。
在「A WORLD, SILENT」之後,她變得更勇敢地面對自己的身體,於是開始了「COMPOSITIONS OF AN ARTIST(IN RED)」系列的創作。在這輯作品中,她繼續將自己的裸體與大自然環境當作主要視覺元素,只是在兩者之間增添了一幅已裝裱的真實畫布。有時,她會帶上全白色的畫布,將自己的身體與嘴唇塗上紅色;有時,她會選擇全紅色的畫布,以反襯出其不經掩飾的原始身體。但無論如何,她所身處的空間和環境、對鏡頭展示的軀體姿態、作嚴謹安排的畫面構圖,很明顯都是經過細心揀選和刻意規劃的。由此,她期望將平凡的個人生活記錄,轉化為帶有訊息的攝影藝術創作。另外,這輯相片也可說是記錄了她在世界上不同地方遊歷的足跡,並成為了她在人生的轉捩點中一個重要的影像見證。
一個巨大的傷口
後來,以上兩輯作品共同組成了她在這2018年的第一個個人展覽「PRELUDE IN COLOUR」的主軸,而這個展覽也可以視為她在攝影創作起步時期一個階段性的記錄。當時,JESUUNA的作品多數聚焦於週遭開闊而具戲劇性的郊野地景,傾向透過反差強烈的影像突出拍攝主體的感性和私密特徵。她喜歡將大膽而矚目的顏色,特別是鮮紅色,與大自然和諧而平靜的色彩並置。至於對拍攝主體的要求,往往著重於具體展現其傳統美學中的雕塑感。然而,在這次展覽之後,她卻開始向悅目的色彩告別,改為投入單色的黑白攝影領域,而這時期的作品對於畫面分割與構圖的要求都完全不同,可以感覺到藝術家變得更重視拍攝場景的設置、主觀情感的投射,以至藝術主題的表達。
其中一件在這時期創作,讓我感受特別深刻的作品,是2019年的《THE ART OF LOVING AGAIN》。
這件作品除了是一連串的黑白影像,也包括已被收錄為兩分鐘短片的一次表演行為。片段中可見JESUUNA裸身背對著鏡頭,跪坐於一片以方框裱起的白紙前方,其後她反手執起一把尖刀,用力地刺穿並割破眼前這片紙幕。當一下一下裂帛之聲反覆傳來,紙幕先被割開成一道一道垂直的裂縫,繼而再被拉開成一個巨大的缺口。短片結束之前,JESUUNA終於放下了尖刀,徐徐轉過頭來以一臉呆滯的目光望向鏡頭。一般觀眾即使不了解這件作品背後的創作動機,相信仍不難感受到藝術家在表演那一刻所蘊釀著的情緒,甚至還可以想像到她曾經歷過多麼巨大的傷害和錐心的痛楚,才能夠創造出這麼震撼的視覺藝術作品。事實上,JESUUNA坦然承認創造這件作品是為了對某一種精神創傷進行療癒,只是由於那段經歷不足為外人道,她尚未準備好向其他人公開作品背後的故事。
喜歡一個人拍攝
雖然JESUUNA同時也繪畫和作詩,畢竟攝影是她最先採取的視覺創作媒介,且能給予無限的空間讓她表達個人的意念。通過攝影創作,JESUUNA不但能夠獲得心靈上的安慰,甚至得以舒緩一直困擾自己的重聽和憂鬱的問題,所以對她而言也是一種自我療癒的方式。她認為,攝影能夠捕捉光和暗,也能夠在創作者與環境之間建立出一種特殊的關係,只要一瞬間的環境轉變,便可以成就完全不同的作品,講述截然不同旳故事。
其中JESUUNA特別鍾情於菲林攝影,她感覺自己與菲林之間有著一種內在的親密關係。攝影者只有在某個特定的瞬間透過觀景器取景並按下快門,才能以影像捕捉並見證這個獨特的存在的一刻。JESUUNA將這種攝影創作的過程,視為藝術家與其環境之間極為私密且重要的經驗,而照相機則成為轉化這些影像的一項關鍵性的工具。當一卷菲林經過曝光後,影像便會永久保存在感光物料裡面,在顯影過程發生之前,沒有人會知道裡面收藏著什麼秘密。而即使大部份的菲林最終都是不見天日,沒有被顯影為真實相片的機會,JESUUNA仍然珍惜它們作為藝術家創作經驗的一部份。
在我眼中,JESUUNA的藝術品總是滲透著一片孤獨而靜謐的氣氛,似乎能夠反映出創作者在某個特定時刻的心理狀態。然而,JESUUNA看來並不完全認同這種觀感。她認為很多人都習慣將孤獨和獨處兩種情況劃上等號,而沒有考慮到彼此互為因果卻又互不干涉的深層關係。由於她的作品都是源自自身的生活經驗,而獨處在她的私生活中也是較常出現的狀態,是以她傾向捕捉其個人的獨處時光也屬理所當然。再者,她喜歡一個人進行拍攝,好讓自己與相機之間保持著高度親近的關係,且毋須因為在鏡頭前展示自己較脆弱的一面而感到尷尬。當拍攝其他人的時候,她也習慣將自己的情緒貫注到相片裡面,因此她只會選擇自己熟悉的人物作為拍攝對象,藉此縮短與被攝者之間的距離。
在個人的INSTAGRAM帳號(@JESUUNA)中,她曾經這樣說過:「藝術可以由大量的情緒產生。最近我學懂了歡笑和流淚本質上是相同的,兩者都是我們身體對於某些強烈的情緒的一種調節方式,只是相關的情緒性質有異。藝術可以經由任何情緒產生,只是當中以悲傷和哀痛這些感覺較為常見,也容易成為藝術家的陳腔濫調。我也得承認自己在開心的時候較容易忘記藝術,因為我正忙於感受歡樂呢!此外,當一個人的生活經驗變得多元化,其藝術也會被放大。在這些生活經驗中,心理創傷便是其中一種。」她表示,自己的創作目的一方面是為了讓觀眾感受其部份私人的感覺和情緒,而另一方面則是希望啟發他人將色彩和想像力帶進各自的人生。
一個性別主義者
身體作為JESUUNA作品中經常面對的主題,作者在不同時期不同階段對此卻有著不同的看法。過往,她認為自己的裸體作品對於女性身體具有去性別化和賦予權力的目的。後來她卻選擇強調中性的身體想像,即是說她會傾向在作品中忽略身體的客觀重要性,儘管她仍然讚歎人類身體的美妙和偉大,且認同它們作為人類體驗生活的重要媒介,是以我們必須盡力保護、養育和照料自己的身體。至於現在,她在每一件作品中對於拍攝裸體的理由都不盡相同,多數情況下,她會覺得衣服在視覺上總是產生負面的干擾,只有少數情況可對相片帶來正面的效果。另外她也承認,有時候裸體對她而言是既無意義,也無重要性的,所以並不能一概而論。
最近,她讀了英國演員MAISIE WILLIAMS的訪問,後者在訪問中說:「你只會是一個性別主義者,或者是一個普通人」,對此她十分認同。JESUUNA說,她擁護婦女權益,並支持推翻殘暴的固有的男權至上制度。縱使女權主義這個觀念經歷了世代演化現已變得帶點負面,而她也討厭被別人標籤,但她卻表示不會介意別人以女權主義角度來觀看她的藝術品,也不會抗拒被稱呼為女權主義藝術家。
「藝術的本質是政治性的,因為其目的是要對社會進行批判,以及推動社會作出改變。我期望我的藝術能夠鼓勵觀眾作批判思考,並且帶著好奇心與一切事物產生連結。」JESUUNA說,「保持著對世界的好奇,完整地過自己的人生,學習其他人觀看事物的方式,就是我最大的願望。」
對此我不能同意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