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於牙買加的美國藝術家納利·華德(NARI WARD)以充滿戲劇性的雕塑裝置而聞名,他經常從所在的社區週邊收集材料,或使用人們熟悉的日常物品創作。憑藉深刻的洞察力和想像力,他的作品揭示日常物品背後的多重情感,以及種族、權力和政治的動態關係、貧困和消費文化的議題。
NARI WARD, CORRECTIONAL CIRCLE 1280, 2018(DETAIL), OAK WOOD, COPPER SHEET, COPPER NAILS, AND DARKENING PATINA, 121.9 X 121.9 CM
現成品
現成品在現當代藝術中的使用和挪用或許已不是新鮮的話題。從杜尚開始,近一個世紀的藝術史幾乎見證了任何材料作為藝術的可能性。華德的創作也基本來源於現成品藝術運動,但他的「現成品」往往有更多的地理、社會和歷史含義。
「一旦我在街上撿到這些東西,我就會想:它們存在於怎樣的世界?這個世界然後就在我的頭腦中被首先建立起來。」華德所說的「這些東西」包括:嬰兒車、消防水帶、地毯、電視機、奶瓶、購物車、鑰匙、舊鋼琴等。這些從他所生活的紐約哈林區週邊撿來的生活用品,深深根植於個人故事和集體經歷中,透過作品轉變為具有象徵意義的組合,進而邀請觀眾對回憶和社區的概念進行反省。
華德最經典的大型裝置之一即是《AMAZING GRACE》。創作於1993年,在位於哈林區的前消防站首次展出,作品由超過三百輛搖搖欲墜的嬰兒車和消防水帶組成,對當時的社會生活環境作出了直接的回應。90年代初包括紐約在內,各地愛滋病爆發及毒品盛行,當地的居民因而受到了極大的影響。彼時華德正在哈林區的STUDIO MUSEUM參加藝術家駐村計劃,繼而有機會收集了這些廢棄的嬰兒車——它們通常先被家長們遺棄,之後或成為流浪漢的「個人財產」。去年在紐約NEW MUSEUM的回顧展「WE THE PEOPLE」上,作品被再次呈現。嬰兒車排佈為類似眼睛的形狀,中間的道路舖滿消防水帶,昏暗的燈光讓人聯想到教堂的幽靜,而上方悠悠播放著的歌曲《AMAZING GRACE》則縈繞於空間內。行走於嬰兒車間,彷彿可以從破舊的布料上看到當時家庭背後的故事;而它們如何跟隨流浪漢們行走於紐約的街頭,又彷彿打開歷史的另一幕。
INSTALLATION VIEW, NARI WARD: WE THE PEOPLE, NEW MUSEUM, NEW YORK, FEBRUARY 13 – MAY 26, 2019. PHOTO BY MARIS HUTCHINSON / EPW STUDIO.
這個消防站後來也成為華德多次舉辦展覽,並居住和作為工作室的地方。《紐約時報》1996年曾對當時華德與另兩位藝術家JANINE ANTONI和MARCEL ODENBACH在那裡組織並參與的展覽「3 LEGGED RACE」評價道:「在哈林區一間破爛的、19世紀的消防站中直接展出了裝置作品,顯示藝術正在及應該前行的方向:走出畫廊和美術館空間,走入世界。」
華德當時展出作品為《HUNGER CRADLE》,亦是標誌之作。《HUNGER CRADLE》就地取材,利用消防站的廢棄材料和包括繩子、鋼琴鍵、書籍、車的組件等各式現成品,編織出類似蜘蛛網的裝置。密密麻麻的紛亂線條籠罩頭頂,充滿令人壓迫的不適感,又讓人好奇穿插於其間的各類物品。作品蘊含多重意義,既彰顯所在的地理位置,將其歷史和遺跡吞沒並重新詮釋,又作為隱喻,暗示華德的主要創作過程。
「我對物品的轉變非常感興趣」,華德提到,「它的含義、在當代藝術語境中的歷史共鳴,以及它對社區的意義等。就像是一種煉金術。」
除了嬰兒車,購物車也是華德作品中常見的材料。1996年的《SAVIOR》將一把椅子高置於購物車及彈簧、塑料袋等廢物堆疊的「塔」上。華德當時在美國最後一個夏克教派(SHAKER)社群進行藝術家駐村計劃,了解到他們對工藝,尤其是傢具的推崇:投入如此心力製作,好像會有天使坐在上面,故而被啟發。「我希望創作一把椅子,我的救世主——我所信仰的東西——就可以安坐。」作品之後也出現在行為表演和視頻作品《PUSHING SAVIOR》中。華德認為,「你能夠推動命運的前行。你不必總是癡癡等待命運的行動。」2005年的《CRUSADER》同樣利用購物車為基座,加之吊燈零件、塑料袋、鐘、金屬圍欄等,組成一個翅膀。作為流浪漢運送個人財產的重要生活工具,購物車是紐約街頭常見卻又被隱形的人之隱喻,也紀錄著紐約城市變革的歷程和遺漏。
NARI WARD, POWER WALL - POWER PEOPLE, 2019, SHOELACES, 304.8 X 152.4 X 6.4 CM
語言和標誌
無論是早期的裝置還是2000年後更簡練的作品,華德的作品中有一種大氣和威嚴。文字、建築、具有象徵意義的圖像等在之後的作品中頻繁出現,用以反思種族主義和權力、移民和民族身份、記憶和歸屬感等主題。
「鞋帶(SHOELACE)」系列是近期代表作。其中2011年的《WE THE PEOPLE》,取材自美國憲法最前面三個詞,將鞋帶穿入鑿於牆面的洞而拼出文字圖案。作品或許會讓我們聯想到人們常將鞋子拋上樹枝或電線的舉動。華德創作的本意之一就是建立一個「街頭的紀念碑」,他總是想將街頭的人和美術館裡的人聯繫起來:如何讓路人也能接到他作品中提出的話端,對他而言是最大的挑戰。將鞋子拋上高處有很多含義,從慶祝畢業到黑幫宣告領地,或者只是無聊的嬉戲,覆蓋不同的人群。在創作的過程中,華德繼而對鞋帶又產生了更大的興趣。「它是線條;但你繫它的時候,它又成為了工藝的材料。鞋帶的飄逸感還和雕塑有關。我意識到當我將鞋帶嵌入牆面時,它們就像是懸掛著的線條,暗示不斷向上的方向。」
「鞋帶」系列像是牆上的畫作。華德擁有繪畫背景,直到畢業展覽時才開始創作雕塑。他對線條、幾何、構圖、平衡、空間和手勢相當熟練。但透過利用現成品作為媒介,他認為作品才能更容易與當下的時刻和觀眾建立對話,因為它們能講述比繪畫線條更豐富的故事。
INSTALLATION VIEW, NARI WARD: WE THE PEOPLE, NEW MUSEUM, NEW YORK, FEBRUARY 13 – MAY 26, 2019. PHOTO BY MARIS HUTCHINSON / EPW STUDIO.
材料、地點和創作過程因此成為他作品的重要因素。語言和重複性則成為審美敘事的手段。在他居住的週圍,有一片空地曾閒置10幾年之久, 突然有一天被圍上了籬笆,並貼出公告講大通銀行(CHASE BANK)要開始一項建築工程。頃刻間,當地的居民開始對此議論紛紛。華德回憶道,在他居住這麼久的時間裡,鄰居們從來都是相互不過問,甚至避開眼神接觸。這件事卻成為像天氣一樣適合所有人討論的安全話題。而同樣的,人們對此並沒有控制權。華德由此被觸發,開始創作和語言相關的作品。《AFROCHASE》(2010年)使用了大通銀行的標誌,但被打磨得模糊不清。「我試圖重新定位對語言含義的期待。商標旨在讓人快速理解,然後匆匆略過。然而我想通過一些處理,讓人們不得不持續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當我們對太多事情都認為理所當然的時候,變化使我們更加敏感。
2015年開始的 「BREATHING」銅板系列借用來自剛果的古代非洲祈禱符號,銅釘圍繞鏤空的菱形圖案置於作品中心。華德在參觀薩凡納的第一座非洲浸信會教堂時,發現這個符號頻繁出現超過20次。實際上,它們通常被用做通氣孔,供奴隸在逃跑時躲藏在地板下進行秘密的移動。這種逃跑,是華德這一系列的核心。
華德試圖了解歷史上那些不被代表的聲音,以及歷史如何不斷演變——他並非要顯現更多的歷史,而是凝固某一個時刻,從而讓人們有機會發現其背後深層次的內容。「歷史講述特定的故事。而我想要說的是,這種敘事中還有很多『被隱形』的故事。我希望能將神秘感,而非事實引入作品中。」圖像和形式因此被注入不穩定感,允許其他敘事可能性的進行。
「這不是要直接改變人們的世界。而是創造一個時刻,供他們演變和成長;過程中,或許就會有什麼不斷發生。」
NARI WARD.
PHOTO BY WORLD RED EY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PÉREZ ART MUSEUM MIA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