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狀病毒肆虐,中國幾大城市停擺,車水馬龍、吃喝玩樂的日常不再,而一河之隔的香港也未能幸免。3月本是每年香港文化藝術界最為熱鬧的日子,即使經歷了大半年的社會動盪,也未有讓幾個重要的藝術節、藝展會從日程上撤下,反而一場突如其來不見其形的恐怖病毒,終於讓他們打退堂鼓,ART BASEL和ART CENTRAL終於成了ART CANCEL。那本來已張羅好的一桌大餐,實在已經沒什麼人敢赴宴了。
歲月靜好時,藝術對於不少人來說,是「我識條鐵咩」,或參與其中,也純粹是湊湊熱鬧、打打卡,頂多只是錦上添花。然而,在瘟疫肆虐之時,當我們的生命受到真切的威脅,無法再偽裝世界依然美好時,藝術的意義又是什麼?比起救命,它是不是更加不值一提了?
從藝術裡尋找關於SARS的記憶
是一場天災,還是人禍?抑或兩者都是,但天災和人禍哪個佔了更多?無論如何,人類卻總是在犯同樣的錯誤。
太容易想到17年前的SARS了,如果你不是在千禧年後才出生的人。兩場瘟疫,都是從中國大陸爆發再擴散到世界各地,都懷疑是吃野味惹的禍,差不多的肺炎病毒,相似度近80%,連隱瞞不報、輿論控制,也是相差無幾。只是,對於17年前的事,已經忘得差不多,直到恐慌再度襲來,那些模糊的記憶才一點點浮現出來。
只是17年前的3月,遠沒有17年後這般熱鬧,沒有ART BASEL HONG KONG,沒有ART CENTRAL,其他許許多多的藝術活動也未如現今蓬勃。那一年的香港藝術節甚至沒有因為SARS疫情而取消,百多場的演出還賣出了九萬多張票,上座率達九成 ── 那是一個還沒有自由行的年代啊。然而,就算沒有ART BASEL HONG KONG和ART CENTRAL帶來的「藝術狂歡」,沒有因大型藝博會催生的所謂「藝術生態」,藝術家卻是一直都在的,他們和我們一樣,也是普通的市民,或也是千千萬萬「受難者」之一。
藝術家對於天災人禍的敏感,總是強於大多數人。當人們沉默的時候,藝術家選擇發聲;當人們遺忘的時候,藝術家選擇記錄。一場大的天災人禍,往往刺激藝術創作圍繞着事件,形成一種思潮。2011年的日本大地震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大地震後的很多日本藝術家的作品裡,你都可以發現他們在作品自述裡提到了當年的大地震。
在想起2003年的SARS後,也嘗試著尋找與之有關的藝術作品,其實並不多。聯想近年中國藝術家的崛起,這可以說是極不可思議的事情。為何如此少中國藝術家對SARS題材有興趣?是真的不感興趣還是環境所限?倘若是真的不感興趣,那是因為SARS事件影響不夠大嗎?
倒是那一年,中國因SARS取消了威尼斯雙年展的中國館展出,促成一群廣東藝術家自發到威尼斯展出作品。那一屆雙年展本是中國國家館缺席多年後的再次出發,本來雄心勃勃,奈何遇上SARS。不過沒有了國家機構的支持,不用擔負著「輸出文化」的使命,一群廣東藝術家倒是在威尼斯發出了不一樣的光彩。
香港藝術家反思:從「疫年日志」到「疫症都市」
2003年,在SARS病毒仍未敗退的5月,反應迅速的一群香港藝術家已在非牟利藝術空間PARA SITE舉辦主題與SARS有關的展覽「這一刻……」,十年後,PARA SITE再度以SARS為主題,舉辦展覽「疫年日志」(A JOURNAL OF THE PLAGUE YEAR),邀來將近30個參展單位,以香港藝術家、作家和劇場人為主,也有來自大陸和外國的藝術家,展品範疇則涵蓋視覺藝術、文學、歷史文物、流行文化和表演藝術,十分多元。展覽舉辦時間與當年的ART BASEL HONG KONG同期,那一年是前身ART HONG KONG被收購更名為ART BASEL HONG KONG後的第一屆,仍在5月舉辦。
展覽名取自英國作家DANIEL DEFOE(《魯濱遜漂流記》作者)於1722年發表的小說 《大疫年日志》(A JOURNAL OF THE PLAGUE YEAR),故事背景設定在1665瘟疫爆發後的倫敦城,書中非常詳盡地描寫了發生瘟疫的社區、街道和房屋,並提供了傷亡數字表,其真實感猶如新聞報道一般。在「歷史小說」這個概念仍未誕生的年代,《大疫年日志》的體裁曾一度引起了學術界的爭議,有人認為它「只有一小部份是虛構的」,有人認為它是「真正的歷史」,後來學界才以「歷史小說」給這種體裁給了妥當的命名。
SARS是「疫年日志」這個展覽的出發點,每個藝術家卻有不同的取向,從而延伸出對殖民地歷史、排華、種族仇視、中港融合、港人政治覺醒、身份認同等等相關議題的探討,甚至還有那一年自殺死去的港產巨星張國榮 ── 他已然是港人集體記憶的一種符號。文化評論人洛楓認為,「SARS的時代創傷與他已是血肉相連」。
身為該展覽策展人之一的PARA SITE總監COSMIN COSTINAS,2003年SARS期間並未開始在港生活,來港後才從很多香港人口中得知,2003年對於他們來說意義有多麼重大。對於他來說,那次展覽「不只是關於過去,也是與今天的聯繫,那一年發生的事影響至今天的香港社會」。接受訪問時,他說:「我們反思疫症這個議題,公共衛生如何演變成影響深遠的歷史文化事件,疫症帶來的恐懼又是怎麼回事?我們恐懼的又是什麼?」
去年1月,大館舉辦的《疫症都市:既遠亦近》,同樣是一場有關SARS的展覽,沒想到展題一語成讖,一年後就來了一場席捲全球的新型冠狀病毒。展覽是國際系列展覽《疫症都市》(CONTAGIOUS CITIES)的香港站,呈現了19世紀的鼠疫到SARS爆發期間,本地醫療系統及社群應對傳染病的經驗,並探討相關的處理又對社會文化造成了怎樣的衝擊。
當瘟疫蔓延時,藝術能治病嗎?
藝術能療癒心靈,已講得太多,但如果問藝術能否治好武漢肺炎,那麼只能告訴你,效果比雙黃連、板藍根好不到哪去。然而,藝術還是有一些不那麼「實際」卻又極重要的功用。藝術能寄託對逝者的思念,能致敬在災難面前無畏救人的勇者,也能讓幸存者帶著反思繼續前行。
感到無力時,藝術也為無權者充權。《疫症都市:既遠亦近》策展人郭瑛有句話特別值得在此引用:「好多時當有一些具體的THREAT,大家才會有反應。可能環境令你感到有什麼要講,今天好講,不應該等下一天。」
不要再等到下一次大禍臨頭,因為已經太遲。
展場中心是艾未未用1800個不同牌子的奶粉罐組成的「中國地圖」,作品名為《奶粉國》
「經此疫劫,讓我們成為有記性的人」── 在香港科技大學任客席教授的中國作家閻連科,以此為主題,2月21日向科大同學網絡授課時講了一些「題外話」。我將文字稿全文轉載到大陸的豆瓣網上,兩日後文章遭刪除,理由是「含有激進時政或意識形態方面的內容」。在瘟疫蔓延時,一個作家的真誠發言,成了激進時政,可見在一些地方,一個作家或者文化藝術,被視為比病毒更可怕。
在這場瘟疫仍未過去的今天,我充滿好奇:明年3月,藝術盛事重返香港,在衣香鬢影的會場裡,究竟會掛著多少幅作品,講述一年前發生的那場「既遠亦近」的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