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 BEAN說,她喜歡的模特兒像一塊石頭,一塊天然的石頭;石頭不知道自己美,而她卻看見石頭的美。所以她喜歡的女生也不在於外表上的美麗,她認為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美更能夠打動人。
MISS BEAN是一個外表柔弱乖巧的二十多歲香港女生,但腦洞裡充滿著巨大的創作能量。從2013年為本地周刊《淘》創作攝影欄目〈豆蔻〉開始,短短幾年間已經建立了強烈的個人藝術風格,創作媒介亦從平面攝影拓展至錄像和MV,影響力由本地伸延至日本。
糖衣包裝著的風暴
MISS BEAN形容自己的作品是「糖衣包裝著的風暴」。她的鏡頭總是聚焦在外表嬌滴滴的女生身上,相片背後卻展示出潛藏於她們內心的一股無法被壓抑的力量。就好像導演蘇菲亞哥普拉的處女作《鎖不住的青春》(THE VIRGIN SUICIDES)所描述的五個年輕的里斯本姐妹,她們為了擺脫世俗家庭給自己設下的枷鎖,不惜傾注生命的所有能量,企圖衝破籠牢以重獲自由。這部電影公映的時候,正是MISS BEAN的少女時期,不難相信這對於她的日後美學觀和人生觀都有著潛移默化而揮之不去的影響。
MISS BEAN成長於普通香港家庭,分享著一般香港人都有的家庭問題。中學時期,她開始覺得自己和身邊同學格格不入,那時她有選修視覺藝術科,期望將來能成為畫家或者從事藝術創作。家人則希望她能夠入讀大學,畢業後找份政府工,過穩穩定定的生活。可惜她高考有一科不合格,誤打誤撞去了理工大學設計學院修讀多媒體設計的大專課程,兩年後再順利銜接到同系的視覺傳意學位課程二年級。
那時候社交媒體剛剛興起,有雜誌編輯看到她發佈於網絡的攝影作品,便邀請她每星期為誌上欄目拍攝一位女生,那便是她最早公開發表的作品《豆蔻》系列。正因為周刊工作太忙碌,漸漸地她已忘記自己作為設計系學生的身份,經常走堂約女生到處影相。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她更自薦到攝影師夏永康的工作室當實習生。在那短短三個月的實習生涯中,對她的思想帶來很大啟發,甚至令她覺得自己有機會向攝影的方向發展。
那時候夏永康曾經這樣問她:「你最想做什麼?」
當時她沒有細想,便說希望將來的作品可以刊登在自己最喜歡的日本時裝雜誌《妝苑》之上。
多年後她發現,「原來只要對某個念頭念念不忘,必有迴響。係真㗎喎!」
遠赴東京拜師學藝
大學畢業時,同學們都忙於找工作,她形容自己彷彿被命運選中一樣,從那時開始一直有穩定的攝影工作找上門,毋須多想便踏上了專業攝影師的道路,至今已經第五年。其長期客戶之一的FUJIFILM,不但在事業發展的早期給予她不少工作機會,那些工作往往賦予她很大的創作空間,其中的拍攝主題例如「荒廢的女人」、「世界命題」,一方面引發她對於藝術創作的多方面思考,另一方面也不斷推動她為個人作品注入龐大的創作能量。
儘管事業起步順利,兩年前卻因為一個機遇,使她毅然放下已在本地建立的人際網絡和工作機會,隻身跑到東京重新開始研習攝影。事緣她當年獲得了香港設計中心頒發的香港青年設計才俊獎,可以憑著獎項資助到海外進行一年研修,於是,她便決定自薦加入日本攝影師瀧本幹也的工作室當學徒。
「因為已經工作了幾年,開始觀察到自己的一些不足和行業內普遍存在的問題,所以便想換個方式繼續學習和尋求進步。選擇去日本,因為當地的流行文化一直深深地影響著香港,而本地創作人往往只能參考其作品的表面風格,而無法複製其背後的理念和價值。於是我便抱著這種心態,嘗試去當地學習他們的優點,從而用自己的力量為本地行業帶來改變。」
瀧本幹也師承日本商業攝影泰斗藤井保,也是名導演是枝裕和的御用劇照攝影師,曾經參與《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海街女孩日記》、《第三度殺人》等電影的拍攝。為了獲得瀧本答應收為學徒,MISS BEAN不惜專程飛到東京進行面試,並在正式展開工作之前在香港作密集式日語訓練。現代日本職場中,仍然保留著傳統的尊卑階級和重男輕女觀念,是以MISS BEAN在瀧本事務所工作的初期不但吃盡苦頭,偶然亦難免遭到日本人師兄的欺凌,幸好她的適應能力十分強,很快便克服了各方面的困難。實習期完結之後,她更獲瀧本簽約為事務所旗下的正式攝影師,負責部份當地的攝影事務。因此,目前她在香港和日本的工作時間分配大約是五十五十。
「那一年的實習經驗,讓我親身經歷日本的一線製作團隊,如何從一個字、一句說話,發展成一個文案,過程中涉及的階段包括開會、準備、執行,構成一條完整的生產線。從中也使我了解到,一件偉大的作品是由超過一百項細節構成,當中需要團隊中每一個角色和單位去配合。日本職場仍然實行師徒制,而日本人尊卑分明,具服從性,所以只要你想完成一件事情,制度下所有人都會盡力地配合。相反在香港的製作團隊中,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所以不容易實行日本人的工作方式。」
MISS BEAN (IG @missbeann)
石屎森林裡浮起的天空
本來,MISS BEAN對於本地業界的工作制度有很多不滿,但是經歷了過去本年發生在香港的這場運動,卻讓她對香港人有了新的想法,認為香港人也有其獨特的優點,只是尚未找到合適的表現機會。
這場運動也令她回想起一部電影,由SALLY POTTER自編自導的《GINGER & ROSA》。這部電影以1960年代為背景,當時美國正置身於古巴導彈危機的陰霾下,兩個青梅竹馬一起長成的女生,GINGER和ROSA,一方面面對著切身的家庭、友情和愛情問題,另一方面亦積極參與當時熱熾的社會運動。這電影似乎也激發起MISS BEAN以攝影介入當前的香港社會問題──在剛過去的11月份,她為日本雜誌《HYPER CHEESE ART MAGAZINE》拍攝一輯以「黑與白」作為主題的照片,作品中她邀請了本地模特兒陳漢娜演繹了幾個反送中運動中極具代表性的造形,包括「爆眼」、「豬嘴」與手持強力電筒,藉著藝術方式引起日本人對這場運動的關注。
撇除這輯較為社會性的作品,MISS BEAN的大部份創作其實都與大自然有關──以大自然作為背景,用自然日光,讓模特兒穿上舒適自然的衣服,掃上自然淡色的妝容。前年她開設個人攝影工作室,也特意在城裡找尋一個有一百八十度景觀和長時間有日照的全白色空間。她將工作室命名為「INKUU」,開業時還以「イン空」為主題舉行了一場小型展覽,正是希望營造出「在石屎森林入面浮起的天空」這種感覺。
最近,她就聆聽著自己身體的呼喚,去了法國南部旅行,並拜訪了極簡主義藝術大師YVES KLEIN的故鄉尼斯。她很欣賞這位大師在一生中不斷地追求一種非物質的虛空狀態,一直地找尋一種屬於自己的絕對的藍色。
MISS BEAN說,自己也在一直追求一種屬於自己的藍。
她很喜歡藍色,可能因為藍色和天空有關,可能因為藍色作為一個很廣闊的狀態,能夠將自己包容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