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教育在香港的教育系統中長期缺席,即使中學所設立的視覺藝術科亦在學制中受到不少限制——究竟應如何訂立評核標準?課程內容又應如何規劃?其中如兆基創意書院,是鮮有以人文學科及藝術教育作為校內主要方向的中學。另一位資深的藝術家兼老師楊秀卓亦嘗試在學制中另闢蹊徑,以另類方式教導學生,以藝術教育為方法學,旨在培育公民的美學認識。
另一邊廂,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作為香港比較傳統與歷史悠久的藝術學系,其學制規劃與目標又是如何設立?MaD作為民間的人文藝術平台,糅合多重經驗,也對藝術教育的體制起了示範作用。
黃英琦(黃): MaD創不同創辦人、兆基創意書院校監
陳育強(陳):前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教授、香港藝術學院署理院長
蔡芷筠(蔡):兆基創意書院副校長
號外:你們認為現時香港的藝術教育面對最大的困境是什麼?
陳:香港的教育很受教育局主導,而教育局的作風卻是十分官僚,比其他部門如康文署更甚,這窒礙了很多發展。教育局把很多教育的事當成行政般處理,例如他們會一味跟從架構,但我認為教育是與人建立關係,靈活處理是很重要的。教育與其他行業不同,例如商務部以利益出發,功利一點也合理;但教育是不同的。教育是「做人」的事業,要向好的方向出發,如果只在意有否跟從規條而沒有關心更高層次的事,後果會很嚴重。所以現在要靠一些民間組織,例如MaD、兆基創意書院等來培育學生的美學認識。
黃:他們只懂得跟著程序,例如學習的內容一般都以技術為主,缺乏價值觀教育。我曾跟一些官員傾談,他們也同意政府是沒有價值觀的,但藝術教育怎可能沒有價值觀呢?藝術背後的價值理念是最重要的。
陳:他們沒有價值觀,所以應學多一點、知多一點,吸納一些民間意見。教育局是擁有很多公共資源和金錢的機構,他們做的決定會影響前線的同事,甚至一些有心為學生做事的前線同事,也因教育局的體制而做不了什麼。政府訂立一些規條、實行一些規矩、評核教育活動的時候,他們只會跟著指引去做,完全沒有彈性。不僅如此,他們還會「避嫌」,例如面對不想做的事便會以牽涉公共利益為藉口而不做。令我沮喪的是他們好像一班希望取得高分、高國際排名的學生,但這班學生卻不明白出卷人的本意。例如他們參考了澳洲評核老師的方法和資歷架構,卻無法掌握這套體制的初心,令這套體制成了一些死板的規條。我認為執行的人,特別是高層的決策者應該有更長遠的視野,但這一兩年多了機會接觸這班高層後,他們令我十分失望。
蔡:我在近一兩年才修讀了教育文憑,我覺得師資培訓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剛才Ada(黃英琦)提及沒有價值觀的問題,其實在老師受培訓時已經出現了。舉例,本地老師的人生選擇十分單一,例如他們畢業後接受培訓、做實習,再去任教,之後便是存錢結婚生子,升職買樓……他們一直順著已規劃的人生路。我認為由他們負責藝術教育是沒有出路的,因為他們的生活是如此單一,又怎能教導學生以靈活的角度去看世界呢?這與我自己的經驗也有關係,因為我做過很多不同類型的工作,什麼都試過,這才可以感染到同學去嘗試新的出路。香港的發展十分單一,以經濟、炒樓為主導,如果連老師自己的心態也這樣,即使他們鼓勵學生去做藝術家、做設計師都沒有說服力。不論在教師培訓、官僚系統和教育體制都出了問題,造成了缺乏價值觀的問題,令香港的藝術教育沒有前路。
號外:你們覺得藝術可以怎樣去教?或者是否能教呢?你們都認為現在的機制窒礙了藝術教育的發展,還可以什麼方式去突破呢?
黃:我認為藝術的定義是很闊的,不如我分享我見過什麼最好玩的藝術教育吧。MaD在韓國的伙伴之一叫Haja Center,在第一年他們帶我去看他們的樂團,叫做Noridan。Noridan是一群很有創意的年輕人,他們會用任何發聲物件去做表演,是以敲擊樂和舞蹈為主的團體。他們會用任何一種物件來做敲擊,例如鐵通、水喉,門外那張有幾個琴鍵的凳也是他們做的。那些青年是失學的,如果這群人在香港就會變了「雙失」,但Haja Center認為要為社會做一些有用的事,他們說: We recycle,we have fun,we play,他們有這樣的理念。他們找了一些環保工程師去教他們把一些簡單的東西組裝成很厲害、會發聲的東西,你可以看他們的影片是很厲害的。那次之後,我反思為什麼與香港的藝術教育有這麼大的不同呢?近年我在MaD不止與學生一起工作,也有與村民、不同年紀的香港人工作,但重要的是我認為教育是社會的介入,令學生去參與一個為期幾個月的計劃去做到社會介入,而這種藝術教育會令社會明白到藝術的可能性、藝術是可以改變社區、刺激社區的想像力。例如很多人只以埋怨去處理社會問題,但透過藝術的介入可能可以用另一個方法去解決問題,所以有很多計劃是很有趣的。
但我認為教育局不會明白,它們只會把這視作一種沒有技術的行動,因為他們只以技術去判斷藝術價值,而且他們眼中的技術是可以被量化、能被測驗的。另一個事例是有一年兆基找了兩個英國的藝術家來當駐校藝術家,創作的藝術比較概念性,有幾位學生受她們影響,作品集中在比較傾向概念藝術的作品,但分數卻十分低。我們便找在教育局負責藝術教育的人去討論,而他們說概念藝術的分數一定會較低,因為他們不會懂得如何去評分。我問應該要怎樣做,他們說作品最好不要留白。這是一個遊戲的玩法,知道怎樣作答才有高分,所以學生的作品多數都是風景畫、油畫,規規矩矩,能看得出有一點畫功。我覺得藝術應該是更廣闊的,例如怎樣去提升一個人,而不應只是停留在教育局那種不留白的層次。
蔡:我認為藝術跟生活是要很有扣連的。例如在街上會觀察到一棵樹、會嚐到空氣的味道,但首先你需要有一種觸覺去觀察到這些事,才可以把它們轉化成藝術。但香港的生活挺壓迫的,年輕人成長時都被塑造得十分單一,令他們沒有辦法去開啟自己的經驗,很難去做創作,所以我們盡量在創意書院為他們提供很多的生活經驗,讓他們可以什麼都嘗試一下。以前我試過每星期都帶學生去看展覽,但他們卻十分抗拒,那時候我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會覺得那些展覽很有觀賞價值,但學生卻不喜歡。後來我們改變做法,不強迫學生去看展覽,反而跟他們打波、建立關係,他們開始不再是只顧打機的年輕人,變得很樂意跟我們去看畫。有一年班上有個坐輪椅的學生,那次我跟學生說,我們來做一個角色扮演,化身家丁去陪大小姐到蘇富比買一幅畫回家吧!結果同學們都很投入角色、很認真地揀畫,令他們有一個日常生活的體驗。現在也有很多老師會逼學生去行山、曬太陽、煮飯、耕田,一開始都是老師逼學生做的,但漸漸學生覺得好玩便會繼續做。慢慢地學生的觸覺開始建立起來,他們會自己把經歷轉化為創作,而不是老師規定這一堂學素描、下一堂學攝影這樣。現在我們的視覺藝術組也是這樣做,以前是媒介做主導,例如你喜歡繪畫的就會去學繪畫,你喜歡攝影的就選擇攝影,但現在的課堂是主題式的。例如有一組是以失戀為主題的,同學們對失戀都很有興趣,但進了組才發現原來是做陶瓷和攝影的。這有點像是「氹學生入局」,因為現在的年輕人常以為自己有很多選擇。例如他們會認為素描攝影等等都可以在YouTube學習,那為什麼他們要回學校上課呢?但當我們和學生有了關係、是生活的一部份,他們便會更能表達感受,這是互聯網做不到的,也是我們教學的方法。
陳:我也很贊成的,我們一直在做這件事,不過沒有這麼具體和活潑。剛才Ada講到一件事,就是現在對藝術的認識打開了。而說到藝術是否能夠教,我會把問題分得細一點。傳統的藝術訓練以媒介主導,即以技巧和物料著手,但概念藝術已經成了當代藝術的支柱,更加要求對藝術和美學的敏感度,而生活的任何一部份都可以成為藝術。藝術是否能夠教這問題,應該分為幾個層次。作為藝術教育的從業者,我相信藝術是能教的,但藝術教育是否能教出一個頂尖、極具天份的藝術家呢?我認為這是一個迷思。我贊成人要有一門手藝,有一個表達方法,可以是跳舞、藝術、建築、發聲、唱歌、畫畫、陶瓷,什麼都可以,因為透過媒介我們可以與世界構成一種關係,而這些媒介與身體有關,是可以學的。但這些都應該有開放性,意思是可以應用在生活上,例如創意產業和社會工作,因為我覺得藝術教育最重要的是指向為什麼人會成為人,一個半原始半社會的人。我們的教育很多時著重如何將學生培育成社會人,卻忽略人的原始個性。原始人是指作為人的基本應該擁有什麼,而我認為藝術教育應該增進這方面。至於學藝術是否一定要去藝術學院或藝術專修班學習呢?我覺得又不一定的,因為現在很多很出色的藝術家的本科都不是讀藝術的。所以藝術應該是一種方法,而不只是我們在博物館見到的藝術品。我認為香港是有這個條件的,以前社會並沒有什麼受關注的公共議題,但現在有了這公共議題後,你會發現香港的創作忽然多了許多活力。原來活力是一直潛藏的,只是需要一個問題出現,讓藝術作為一個解決方法。雖然很多參與者不認為自己在做藝術,但在我的角度,整件事都是很有藝術性的。他們的思考十分靈活,有一個目標並以實踐為主幹是很藝術的一件事,因為你猜不著結果,但仍然去做,然後帶動了別人順勢參與,是一種art thinking。art thinking如果是能教的話便很有趣了,因為我學了這個系統,便可以用art thinking來處理新的事物。你問藝術是否可以教,就好像你可以教design thinking,但學了design thinking又不代表你是個設計師。
黃: art thinking最主要是什麼?
陳:不會很執著一個目標,如果有新的東西突然走出來便順著它走。design thinking重視結果,但art thinking的前設只是暫時的,結果可能偏離很遠,例如想做A會變做B,但A的出現是必須的,不然不會導致B的出現,art thinking的柔軟度和解決問題的方法很多是依靠意外的想法。
是否能教這個問題,關乎藝術圈的操作,和藝術圈與世界之間的操作,而我們應該著重後者,有宏大的方向。我覺得香港不需要參與國際的排名,而是應該有自己的目標和看法。南亞和東亞地區有一個解決不到的兩難,就是很難去用西方的一套去玩西方的遊戲,因為大家的傳統不同,只能借到西方的形式而已。
蔡:我認為在同一個體制下總有些好與不好的老師,例如楊秀卓教了很多很好的學生,但同時也有些老師只會死板地跟著所謂的指引去教學,只教學生應試的方法。問題就是在這套體制下,教得好與壞的老師都是這樣。至於能否銜接大學這個問題,我認為是不能的。有些人覺得中學讀了藝術就是要瘋狂地畫畫,但我理想的藝術教育應該要有一個階梯,初期他們要學習如何進入這個世界和提起興趣,培養對事物的觸覺和體驗生活,即使他們做不到藝術家,也能學到如何欣賞藝術。但香港的教育是沒有這個層次的,很多人以為讀了藝術就是要做藝術家、不斷的訓練畫畫,但他們畫出來的作品又能否得到大學教授的認同呢?其實有時未必。提起了對藝術的興趣後,第二個層次才是深化媒介,並在此鑽研。現在沒有第一層便顯得很奇怪,例如一些業界的藝術家提出了要在考試制度加入藝評,於是考試時學生便要對著畢加索的影印本寫評論。這是十分荒謬的,那張只是一張很細的影印本,畫的質感、顏料等等完全感受不到,又怎麼可以用來做評論呢?我覺得十分奇怪。所以我也很認同剛才所講,因為香港缺乏自己的價值觀,在制訂系統時見其他地方做得好便搬過來做,但卻欠缺一個整體藍圖,沒有想過一個人從欣賞藝術到成為藝術家的道路應該是怎樣的,因此很多學生都學壞了手勢。例如我試過教一些學生,他們考試的作品畫得很厲害,但到了我們這裡又要他重新學習另一套,臨近考試時又要叫他跟著考試的要求去畫,不論是學生或是我作為老師都覺得很痛苦。
黃:這個可說是香港教育制度的崩壞,每一科都是這樣。
陳:中大藝術系是歷史最悠久,在2000年代是香港藝術起飛的時代,也是藝術教育的真空期,所以造成一個現象是很多代表香港的藝術家都是中大畢業的。論教學方面,中大是最傳統的學校,不過傳統沒有什麼問題。我會把藝術分為兩個大的部門,一個是人的身體、物質,人的身體和物質中間就是技巧。這個技巧是可產生歸屬感的,令人在練習這種技巧時可以與傳統溝通,回到人的狀態,在創作中可以休息,產生與文化之間的關係,這是中大在做的事。第二部份是概念藝術,對我來說概念藝術由想法主導,由於概念藝術沒有特別指定的技巧,所以它能應用在所有範圍上,例如科學家也可以用概念藝術來做科學,也可以應用在社福上,打破了媒介的規範,所以討論藝術教育時要回到最基本的如何教、教什麼上。我認為考試的制度和安排未必是最大的問題,因為始終是要考試的。
黃:其實可以不用考試的,例如學校可以拿著你的作品集跟你面試一個小時。其實台北藝術大學是不用考試的。
陳:你剛才提及的是一直在做的,中大有一部份的人是沒有考過藝術的,我知道以前是最高分的幾個同學一定能入藝術系的,甚至學生對藝術有否興趣都不重要,因為總要有人讀藝術史的。不過無論如何,考試局需要有一個公開考試。公開試是有缺陷,但我會關注設計出來的考試方式是否能做到設題的目的和預期結果。評卷員的能力也需要考慮,因為有機會評卷員的能力是不及考生的,這在藝術界是經常出現,因為在體制內取得高分的人卻是將來負責出卷的人。
蔡:即是入考評局做?
陳:不論是否入考評局做,他們都是會成為有影響力的人,而有一部份轉去做公務員。他們就是在考試制度得益的人,所以他們會相信這一套方法,然後會影響整個社會的決策者。
號外:你認為藝術教育不止培育藝術家,甚至一些從事藝術相關行業的人,例如藝術管理人?
陳:對我而言當然是了。藝術圈有自己的生態系統,藝術圈外也有自己的生態系統,很多時候影響世界的是藝術圈外的人,所以藝術教育並不只是關於培訓藝術家。我從事藝術好幾十年,也經歷過好幾代的潮流。我認為藝術教育有幾個層次,第一是內容是否合乎現在的潮流,不過現在的潮流都不過是一個潮流,下一個層次就是它的根本是什麼,它跟其他學科有什麼不同,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另一個問題是決定中學要教什麼,而所有事的變化都是源於其最根本,潮流會改變但其根本不會,所以我認為學校要教這些基本的東西。潮流與市場有關,所以藝術學院要教一些潮流的東西。
黃:但這會滯後了。
蔡:對,因為你是跟隨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