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是需要懷著愛的。像梵高那樣,愛世間一切,愛所畫的一切。這份愛促使藝術家對週遭的一切保持敏感,因而更容易洞察生活的苦難與欣喜。與此同時,這愛終究指向無名,超越自身,乃至一切之中。「美即驚駭之始」,「潛流:痛苦與狂喜」分別是來自英中的兩位藝術家瑪吉·漢布林(Maggi Hambling)和鄧箭今在對應的大洋彼岸舉辦的個展,兩者用各自的筆觸和藝術語言探討愛、美、人生的苦難和訴求。
Maggi Hambling, Self-portrait, Oil on canvas, 153x122cm, 2017. Copyright Maggi Hambling
美即驚駭之始
作為英國最重要的當代藝術家之一,瑪吉·漢布林最著名的作品包括她的肖像畫、「水牆」系列以及備受爭議的公共雕塑如《於奧斯卡王爾德的對話》(1998年)和《扇貝》(Scallop,2003年)等。她時常被稱為「脾氣最暴躁」的藝術家之一,心直口快,從無掩飾,卻透露出一份獨有的睿智和英式幽默。在藝壇已經活躍半個多世紀的漢布林今年3月在北京舉辦首次中國回顧展,上月巡迴至廣東美術館,亦征服眾多觀眾。
「美即驚駭之始,我們幾乎無法忍受;它也讓我們感到驚訝,因為它寧靜地蔑視以摧毀我們。」展覽的標題「美即驚駭之始」來自於詩人里爾克的詩歌《杜伊諾哀歌》。面對永恆而無窮的美,人們往往只能在某一個場景感受到微小的美之瞬間,兩者不均衡的對比或讓人感到驚恐。然而人的存在或許是不斷尋找並捕捉如此瞬間的歷程。在漢布林的「水牆」系列作品中,她以抽象的筆觸和蓬勃的力量描畫下巨浪衝擊防波堤的場景,驚濤裂岸的聲響彷彿穿透畫面,直擊觀者的耳膜,向人造世界發起復仇。「脆弱的人類在對壘強大的自然。我們正在摧毀這個星球;而我想說,防波堤有可能被自然之力徹底摧毀——撞擊,撞擊,又一次撞擊。」
Maggi Hambling, Night wave breaking 4, oil on panel, 11x18cm, 2005
「我從來就不擅長游泳,直到現在也沒學會。也許我畫大海就是為了控制它吧。隨著年事漸長,我和沙灘的聯繫也日益緊密,包括我生活的那片沙灘上的每塊鵝卵石。大海正在侵蝕我們的那一小片海岸,就如同時間正在侵蝕我的生命。我們是如此渺小,就這樣站在這裡眺望著廣闊的地平線。」
對海之關注源於漢布林的成長,出生於東英格蘭的薩福克郡,亦是知名英國藝術家前輩約翰·康斯特布爾(John Constable)和作曲家本傑明·布里頓(Benjamin Britten)生活和工作過的地方,氤氳的海霧與和煦暖風為滋養藝術提供營養。康斯特布爾曾反覆使用雲朵作為繪畫對象,漢布林的對象則是大海;布里頓曾每天在薩福克的沙灘散步,漢布林則創作了一個巨大的雕塑立在沙灘上向他致敬,即一度「臭名昭著」的《扇貝》。
從2003年雕塑在薩福克郡的奧德堡(Aldeburgh)沙灘揭幕以來,眾多藝評人和觀眾想盡辦法攻擊和試圖擺脫這件作品。原本用以紀念布里頓及其最著名的歌劇《Peter Grimes》其中的台詞:「我聽到那些不會被淹沒的聲音。」(I hear those voices that will not be drowned.),作品的爭議也是「不被淹沒」。當地的居民表示雕塑破壞了原本自然純淨的景觀,甚至作品的審美價值「有待考量」;作品一度被多次刻意塗鴉破壞。漢布林儘管對作品受到如此的攻擊略表傷心,但對劣質的塗鴉感到不以為然:「大概是一些很缺乏想像力的人所做的。太無聊了。」如今,作品卻逐漸被更多人擁護,也成為當地的文化地標。
Maggi Hambling
愛和真正的時光
漢布林另一著名頭銜大概是「曾拒絕為英國前首相戴卓爾夫人畫肖像的藝術家」,因為她覺得她對戴卓爾夫人的情感算不上愛,而「 愛是所有藝術創作的基礎。」
「我相信是繪畫主題選擇藝術家,而不是反過來,然後主題必須在繪畫過程中負責,才能找到真相。眼睛、手、畫筆都是主題傾訴的工具和渠道,它們試圖發現並產生那些重現心靈感覺的精確標記。 創作的挑戰在於觸動主題,猶如對一個愛人的所有渴望。」
漢布林的肖像畫因此描繪了她深愛的對象:過世的父親、母親、情人、老師,亦包括自畫像。約翰·伯格曾寫過《235天》一文,講述她與戀人——亦曾是弗朗西斯·培根和眾多藝術家的繆斯——亨麗埃塔·莫萊伊斯(Henrietta Moraes)長達 235 天的動人故事。漢布林一遍一遍描摹深愛的人,直至他們瀕死和過世,
仍不停止。溫柔的、脆弱的、激情的、混亂的,愛的語言透過炭筆、油彩或水墨娓娓道來。
她多次為父親畫肖像,甚至在他去世後躺在棺材裡之時。「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會覺得奇怪,畢竟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他馬上就入土了。」她利用最後的機會畫了多張父親的肖像素描。然後是她的母親,在這十多年之後。「母親生前根本沒有辦法畫,她坐在那裡時不時調整一下髮型,挪一下眼鏡,然後不耐煩地問畫完了沒有——才過了五分鐘!當然,在棺材裡的時候就……」漢布林狡詰地笑道,幽默中流淌出滿溢的愛。
Maggi Hambling,Wave crashing, March Oil oncanvas,30x41cm,2009.Copyright Maggi Hambling
過去半個世紀以來,漢布林置身於各種潮流與派別之外,個人生活亦遠離倫敦藝術圈,始終住在薩福克郡一個只有一百多個居民的小村莊裡。「只有畫室裡的時光是真正的時光,其他時間不過是裝模作樣」,她反覆表示,「藝術比現實更為真實」。她每天5點起床,然後去工作室創作。「每天早上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畫一幅素描。好比鋼琴家每天彈幾遍音階,就是為了激活身體的觸覺。」
漢布林曾經害怕變老,在60歲之前,她都覺得不錯,好像還有大把日子。鄰近60時突然意識到,人生已經過了超過一半了——如果按照100歲來計算的話。一種恐慌促使她在60歲生日時給自己買了一輛二手賓利跑車,並改裝成朋克風顏色,似乎在宣告自己寶刀未老。如今73歲的她, 面對年齡反而變得坦然起來,有煙、能創作的日子,都讓她覺得真實地活著,「那輛車早就不開了」。至今仍處於旺盛創作期的漢布林不對人生和生活做過多的思考,保持創作,爭取愈畫愈好是她現在的目標。
「當一個人年輕的時候,會覺得自己擁有無限的時間。有些事物因為短暫而格外珍貴。」
漩流之光NO.2,布面油畫, 直徑120cm, 2019.01
潛流:痛苦與狂喜
來自於廣東鄧箭今則用另一種方式捕捉和探討人生的苦難和追求。廣東是中國改革開放政策的前沿陣地,如今更是長期位居中國 GDP 總量榜首。因此出生和成長於此的藝術家對於工業化、城市化、現代化和消費主義飛速發展的奇觀有著切身而深刻感受。藝術家在他的超現實主義和表現主義風格中,大膽使用了與情色相關的符號,以此反映社會各階層群體的心理狀態和精神面貌,凸顯轉型社會中的生存壓力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性。
他筆下那些或帶著面具、或赤裸的怪誕人物,彷彿在一幕幕衝突感極強的迷你心理劇裡登場,在藝術家透過淒涼而諷刺的視角精心策劃的「慾望,暴力和權力」中搖曳掙扎。偏冷色系的黃、紫和藍,以及滲透渲染式的筆觸,營造了一場當代版的中世紀狂歡 。
展覽帶來兩個系列,其中「漩流之光」系列的每一幅作品都有其獨特的調色板。無論是藍色、粉色、綠色還是黃色,其主體都是裸體女性、馬匹和神話中的生物。在如夢似幻的場景中,軀體形態被構圖刻意扭曲,過度的擁擠衍生出了一種迷幻之象,既陌生,又似乎能從西方文化敘事中找到似曾相識的元素。
垃圾大典, 布面油畫, 140×180cm, 2014.06
與這些雜亂擁擠的畫面形成對比的是,《內在的風景》系列中每幅畫均有一個人體器官或身體部位,如眼睛、大腦、嘴、頭部等。近距離看,嘴裡的牙齒由小人臉構成,更多的面孔也在張開的嘴中漂浮。一個粉紅色的女性形象伸著舌頭,蜷縮在頭部內;眼睛內部也充滿了人臉的形象。《內在的風景》揭示了人類慾望和想像的心理狀態,它將人類形象融入其生物形態中,表明人體包含遠超於生物學功能的更多訴求。
對於鄧箭今創作的理解,或需還原至更廣泛的藝術史背景之下。20世紀初期,油畫被用於民國時期的文化現代化。1912年,對中國影響深厚的藝術家、教育家劉海粟將裸體模特兒帶入了彼時方興未艾的上海圖畫美術院。2、30年代,前往巴黎進修學習的中國藝術家與現代主義的短暫接觸讓油畫在20世紀中葉進入了革命模式,直至8、90年代玩世主義等新的流派出現被用以描繪社會價值觀。到了90年代,高度商業化的藝術形式湧現,「艷俗藝術」迅速得勢並因其公然表達消費主義而受到認可。
自然,鄧氏的創作比這更深入一步,對極端消費主義社會的深刻不適和其環境中個體和集體的異化進行精神分析。病態怪誕的畫面下彷彿是可能成為現實的黑暗寓言和神話。展覽的標題「痛苦與狂喜」,恰取自1965 年由查爾頓·赫斯頓(Charlton Heston)主演的關於米開朗基羅的電影,改編自歐文·斯通(Irving Stone)創作的紀傳體小說,原片旨在喚起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宗教背景下的信仰體系和權力衝突以及隨後在流行文化中出現的古典神話。
儘管宗教元素並非鄧箭今探討的主題,他常使用圓形、三角形或六邊形等異形畫框來為作品注入一些宗教的理念,「我希望讓作品對社會性產生一種相互制約的關係,從而對人性進行更深層次的探索」。而西方藝術對他亦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在他廣州的工作室中,不難看到裝裱了華麗相框的繪畫、十字架、歐洲教堂的祭壇圖像、西方流行文化和當代藝術經典圖片和攝影等。鄧的繪畫毋庸置疑地處於西方的聖經道德規範的條框中,如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和色慾七宗罪,慾望、不知節制和虛榮相重疊。扭曲和享樂主義的視覺對人類的脆弱和衰亡不斷提示,正如英國藝術史家、漢學家蘇立文(Michael Sullivan)在其《1949年以來的中國藝術》 中評價其作品說:「鄧的作品真實反映了困擾中國社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