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加(JES FAN) 花了不少力氣,才說服母親把尿液「借」給他,好讓JES將尿液轉為白色雌激素霜。在錄像作品《MOTHER IS A WOMAN》,我們看到泛起泡沫的黃金色液體經過實驗室器材的處理,流過試管經過量杯。繼而,錄影風格和旁白令到整個過程恰如嚴謹的科學實驗。「回想過來,大概沒什麼比起手持媽媽的尿液更加超現實的事了。」他忍俊不禁在螢幕前發笑。
《INSTALLATION VIEW FROM KISS MY GENDERS》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HAYWARD GALLERY, PHOTO BY THIERRY BAL
我們透過SKYPE進行訪問,時差關係,JES似是剛醒來,戴著帽子,身後的背景蠻寬敞,格局卻不像工作室。他生於加拿大,在香港長大,其後於RHODE ISLAND SCHOOL OF DESIGN,主修玻璃製作,聽得懂廣東話,但以英語表達自己更為自然。加拿大、香港、美國,何處為家?「說來奇怪,我到現時也沒固定居住地址,銀行信寄往朋友家。如果你問我在哪裡生活,我會答BROOKLYN,但哪裡是家,我暫時沒有答案。」
為什麼選擇主修玻璃製作?「其實我想過珠寶設計又或雕塑,因為我很迷戀細節,而珠寶設計能夠配合我的偏好。有次,我在課堂上看人吹製玻璃,感覺實在太神奇,玻璃這種物料恍如有生命似的,能夠對抗地心吸力。」
《DISPOSED TO ADD, 2017 》
解感之重要
在JES的作品裡,我們見到不少玻璃的蹤影(譬如:《SYSTEMS II》與《SYSTEMS III》)。他是喜歡凡事親身實踐的藝術家,甚至帶點工匠精神。觸感貫穿於他的作品裡,譬如去年在EMPTY GALLERY個展中,觸感是首個感官刺激,他特意用粉紅色的人造毛皮地毯裝飾牆壁和地板,某部份角度留有黏糊糊的人造矽膠。他談起對觸覺的興趣。「早前我去參加關於人工智能的討論會,當中提及『我們怎樣衡量智能』?『機械人怎樣才算有智能?』有人提出取決於回應,像SIRI(蘋果IOS系統中的人工智能助理軟體)一樣,懂得問用戶『有什麼可以幫到你?』然而,有專家提出,對於有障礙用言語表達的人來說(譬如自閉症患者),她們不用語言,而是透過觸感對四週作出回應。那也是反應的一種,但在人工智能裡,語言和觸覺有等級之分,人們往往視語言表達為較高的層次。」
《MOTHER IS A WOMAN, 2018》
「《MOTHER IS A WOMAN》不只是美容霜。」《MOTHER IS A WOMAN》的旁白如是說。這並非誇誇其談的廣告,而是一個真實陳述。繼而,畫面中人慢條斯理地把「美容霜」塗在臉上。接近純白的面霜和肌膚顏色形成強烈對比。乍聽之下,尿液和美容霜在性質上已是兩種極端,前者由身體排出,後者則塗在身上。「科學產業經常標榜自己是客觀。我們一般認為美容霜是乾淨,很大程度受到市場銷售和廣告包裝下影響,當中的邏輯具有爭議性的。我記得有次經過旺角的大型美容店,發現以試管包裝的骨膠原補充劑,竟然含有最廉價的魚,而我們並沒留意,香港是非常習慣現成品的城市。」變相,作品裡的幽默亦是對城市的批判。
《MOTHER IS A WOMAN》令人想到廣東話俚語「鬼唔知阿媽係女人」,一如上述關於美容霜是乾淨的「邏輯」。JES戳破俚語的盲點,扭轉一些我們習以為常的觀點,拉闊對『阿媽』以及家庭的定義,在酷兒的世界,家庭絕對不只是血緣。
《MOTHER IS A WOMAN, 2018》
元素何以成形?
轉化時常出現在JES的藝術實踐中,譬如玻璃製作的具體過程是用鐵管的一端從熔爐蘸取玻璃液,慢慢旋轉,逐漸凝結成型,高透明度的矽膠會受到水的酸性介質產生變化,而激素在我們體內會隨著時間有所增減。「我對那些物品、元素何以成形很有興趣,不斷的變動,不停的變化代表媒材本身的流動性。」流動性和身體或多或少也有一定關係,在《VISIBLE WOMAN》中,JES運用3D打印樹脂,PPE管和顏料砌成一個結構性強的雕塑,看不見有明顯的女性形象,接近透明的模型被置於管子上,猶如掏空了的身體部份散落各處。JES提及學者RACHEL C. LEE,「她的著作《THE EXQUISITE CORPSE OF ASIAN AMERICA: BIOPOLITICS, BIOSOCIALITY, AND POSTHUMAN ECOLOGIES》書寫人類在當下社會的焦慮,涉及生命政治( BIOPOLITICS),圍繞著亞裔美國藝術家,作家和表演者怎樣仔細檢查她們的身體部位?」何謂生命政治呢?傅柯在《THE BIRTH OF BIOPOLITICS》主要探討國家機器如何隨著市場經濟的動態發展,影響關於人口、健康、家庭等社會政策,尤其是我們對生命的認知與掌控經歷重大的躍變,「當我們可以買男子氣概(MASCULINITY),那到底代表什麼?譬如我請科學家運用我媽的尿液轉化為面膜,它們如同分子(MOLECULES)般存在,涉及交易。人的身體何以組成?為什麼我們仍然給予分子身份認同?舉運動員CASTER SEMENYA為例,她代表南非參加世界田徑錦標賽女子800米跑比賽,獲得冠軍後卻被質疑,因為體內含有超出標準的睪酮(TESTOSTERONE)。我們所謂的女性特點(WOMANHOOD)、男子(MANHOOD)取決於生物化合物(BIOLOGICAL COMPOUNDS)的比例。人被數據化、系統化了。」
《VISIBLE WOMAN, 2018》
酷兒在當下社會的確是很時髦的概念。難得的是,JES的作品既著重概念,亦追求工藝的技術,拒絕淺白、對號入座的象徵,以幽默、具個人風格的美學創作作品,辨析世界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