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omas Ruff,在國際攝影界裡響噹噹的名字。觀看Ruff的作品好比接觸當代攝影的變化,正如Ruff在卓納畫廊香港空間個展叫做《攝影變革》。Ruff一路走來的創作轉向無礙地具有時代象徵。
這是Ruff第三次造訪香港。我們坐在畫廊其中一間優雅和寬敞的房間進行訪問,「今次來到香港,深切地覺得香港的夏天很潮濕,即使歐洲的夏天溫度亦高,和香港的潮濕程度有很大距離。」面對這般連當地人(如我)亦不太習慣的天氣,Ruff倒是從容自在,姿態輕鬆談起創作歷程。
預先安排的現實
時間回到70年代,那時Ruff在杜塞道夫學院(Kunstakademie Düsseldorf)修讀攝影,他是 Bernd & Hilla Becher的學生。而當時 Bernd & Hilla Becher已是攝影界的大師。攝影作為一種藝術媒介,可謂初出茅廬。 Bernd & Hilla Becher這一對年輕情侶以歷史不久的攝影作為媒介,進行創作。他們教授無數如今舉世聞名的攝影師,譬如Andreas Gursky(他的工作室和Ruff置於同一幢大廈)、 Thomas Struth,當然不少得我們的被訪者Ruff。 Bernd & Hilla Becher 的作品以工業建築物為主,譬如水塔、煉鐵廠、煉油場等,一律盡量保持客觀視點的作品。顯然地,Ruff的房屋內景攝影深受 Bernd & Hilla Becher啟發。其後,Ruff的成名作《Portraits》仍然參考Bernd & Hilla Becher的創作。《Portraits》極像證件照,被攝對象面向鏡頭前方,像Bernd & Hilla Becher鏡頭下的建築物一樣,木無表情、不具特別情緒,揭示原貌。《Portraits》系列的尺寸很大,Ruff發現,當照片達至2米高時,觀者很容易忘記照片作為一種媒介存在於眼前。然而,那個時候Ruff的作品已不再追求真實和客觀呈現,《Other Portraits》系列中,他運用70年代德國警方合成罪犯人像的機器人合成出根本不存在的人物肖像,人像看來真實可信,事實上卻不存在。而《Haus》系列裡,看似真實的建築照,當中的事物卻有真真假假,因為經過Ruff對照片作「後期加工」。「我相信Bernd & Hilla Becher和我說的那一套是真的,攝影真的可以捕捉現實,但那個現實未必是完整。因為攝影師是一個人,會影響角度和燈光。所以,相機能夠捕捉現實,但那是預先安排(Staged)的現實。」
在這階段,Ruff已經踏上Bernd & Hilla Becher的分歧路。對於攝影看法的差異,Ruff:「我沒有和Bernd討論,他對此比較嚴謹,對其他攝影的看法不太有興趣。但Hilla是比較開放。我也理解Bernd的看法,在他的年代,需要堅持此準則去成為藝術家。」接下來,Ruff的創作更深入技術性的探討,正如 Okwui EnwezoR和Ruff的對談中形容,當Ruff捨棄對現實的直接記錄,作品裡發生一些斷裂。
影像是天真又複雜的媒介
Ruff對圖像實踐的看法是與時俱進的。「NUDES」系列是他開始運用互聯網圖片進行創作的作品。他說:「當我開始創作時,約在70年代,我生活在膠片世界,直到數碼年代的降臨。起初,我以為數碼純粹是一個超級鏡頭,一個新的工具。我承認那時候的自己抱有天真的想法。互聯網的出現和技術的進步改變了圖像的形成。起初,互聯網是很緩慢的,所以你要傳圖像時需要將之壓縮,因而有JPGE的出現。這種相機壓縮格式不但會令到照片失真,圖像質量下降,亦有機會影響照片的結構比例。」而Ruff的「JPGE」系列正正呈現互聯網對於圖像的初期處理階段。像「NUDES」系列一樣,原圖都是由上網搜索而來。「JPGE」系列裡,Ruff把原本清晰度已經不高的圖像放大。觀者近看作品,得出像磚頭形狀般的一格格虛線,增加作品的機械感,遠看卻像印象派的畫作,有種朦朧之美。「JPGE」系列勾勒了人類的腦袋如何處理、整合圖像。「某情況上,攝影是一種天真又複雜的媒介,不同人透過自己的方法去修改照片,令人信以為真。最重要誰在實行攝影,誰人高舉相機。」Ruff留下有力的註腳。
同樣有這種朦朧之美的作品是「Tripe」系列。Ruff獲得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策展人Martin Barnes的合作邀請時,指定要看19世紀50年代英國東印度公司Linnaeus Tripe的作品,尤其是紙質負片。「當我第一次去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做資料搜集,Barnes拿出足足四箱裝滿Tripe的負片。那些都是Tripe在印度、緬甸旅行時拍攝。資料何其多,我決定在已有的文獻著手創作。」通過電腦程式,Ruff將負片轉為正片圖像,再在上面進行加工潤飾,將尺寸放大。照片不但帶有遠古的感覺,更有炭筆的質感。「19世紀的作品沒現在的那麼精細(elaborated),所以發揮空間更大,更多想像空間。」「Flower.s」系列是又一新舊元素糅合的例子,Ruff綜合數碼和模擬技術,合成偽日光化的效果(Sabattier effect),這種被超現實主義者追棒的效果有助塑造黑色、墨色、灰白等顏色混合的熾烈氛圍,更有炭筆的質感。Ruff的做法是先用數碼相機拍攝放在燈箱上的植物,其後再利用軟件程式,調整色調,再將成品打印在陳舊紙張上。由此,Ruff運用先進技巧追溯一種懷舊的效果,細節隱藏在平面之後。
虛擬黑房的影像製作
打從一開始的創作,Ruff在作品裡排除自我。明顯地,自我並非他的創作重點,在他的作品裡從沒發現「私」性質的元素。Ruff的創作是關於圖像的語法,對於這種媒介的演變的研究,「phg.」系列是非常好的解說。Ruff輕描淡寫創作的複雜過程:「大約在15年前,我買了兩張Arthur Siegel的作品,他是LÁszló Moholy-Nagy的學生。Moholy-Nagy先是在Bauhaus教書,那時他已經開始photogram(實物投影)的研究。二戰後,Moholy-Nagy去美國的芝加哥一邊教書,一邊創作,影響不少學生,其中一個是Arthur Siegel。這兩張Arthur Siegel的作品我已保留很多年。我特別喜歡photogram,首先那是不需要相機拍攝的影像製作方式,另外那是抽象的。由於早前已有藝術家運用photogram進行創作,所以我打算做些新的。」Ruff的構思是使用電腦摸擬整個實物投影的過程,任何一個元素都是沒有實體。「我和團隊建立的虛擬黑房,根本上可以突破實體物理限制,譬如你可以在虛擬黑房調節不同顏色,而且虛擬黑房不具地心吸力。」
「phg.」的創作持續進行中,Ruff的影像甚至不需要相機存在。關於攝影的未來,他認為:「我今年61歲,算是上了年紀的藝術家。我認為每一代的藝術家都要尋找一種新的語言。現代進步的是科技,但更重要其實是人的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