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個大型沉浸式項目,走在港島街頭,無處不見展覽海報;打開社交媒體,躲不開太陽花和彩色骷髏的連環衝擊。村上隆在香港的第一次大型展覽,被藝術家稱為自己「至今最好的展覽」之「村上隆對戰村上隆」,如香港夏日的騰騰熱浪,無孔不入。褒貶不一的創作方式和作品在圖像時代和流量為王的當下,又能引出怎樣的思考?
村上隆
大館當代美術館正在展出的村上隆個展帶來藝術家一系列多元的創作,包括繪畫、雕塑、裝置、戲服、個人藝術收藏以及彌足珍貴的創作手稿等。從最知名的歡樂滿載之花朵、色彩濃烈之骷髏作品,到趣味滿滿的藝術家自畫像、Doraemon系列,以及效仿繪畫大師培根之作和充滿佛教頓悟意味的「圓相」繪畫,詳盡的展陳讓觀眾能一覽其數十年之精彩
藝術歷程。
因展廳大多為沉浸式的場景,為保護從牆壁到地板均特別訂製的作品,進入展覽前觀眾必須穿上鞋套——像一種儀式性的前奏,宣告一段旅程之開啟。甫入三樓首個展廳,巨型金箔雕塑「宇宙初生的啼鳴」佇立在被骷髏海洋環抱的空間。左側是大型的繪畫「Tan Tan Bo」系列之一,根據村上隆年輕時最愛、日本漫畫家水木茂筆下的人物而創造。它們像是一堆蠕動的幽靈,噴出迷幻色彩的閃靈液體,有著後現代的波洛克式動態筆觸。而雕塑形象亦取材於此,跳出畫面的幽靈堆疊如塔,在空間不斷膨脹,彷彿隨時被撐破。齜牙咧嘴的形象中又略帶一絲可愛和懵懂,大概是村上隆獨有的「kawaii」與黑暗並融。展廳的漸變黑牆有著毛氈質感,地板則是紅色為主的滿地骷髏,確有宇宙初醒、生死輪迴之寓意。
第二個展廳是村上隆的個人收藏展部份,從一眾日本著名藝術家如荒木經惟、奈良美智到炙手可熱的空山基、五木田智央、Haroshi、Madsaki、Mr.,再到響亮國際的名字Mark Grotjahn、Wolfgang Tillmans等,品味不拘一格,將整個空間填得滿滿當當,村上隆對日本年輕藝術家的支持從眾多不太熟悉的日文名字中亦可見一斑。
拾梯而落,是色彩繽紛、造型誇張的8套服裝,猶如立體的繪畫,充滿太陽花、骷髏、Tan Tan Bo等標誌元素和鮮亮色彩;和服、西裝、玩偶樣式,任君挑選。根據藝術家本人外貌製作的模特人形更是精確到肚腩。不少日本藝術家前輩早就知道個人形象和注意力的效應,早有藤田嗣治以西瓜頭、小鬍子、黑框圓眼鏡之經典造型,於20年代出入巴黎藝術社交場合以期這張亞洲面孔被人牢記,後也有草間彌生大紅bob頭一身波點之「怪婆婆」形象深入人心,對有著語言障礙卻要頻繁在西方藝術界活動的藝術家們而言,作品內涵固然重要,但如何吸引到注意力從而有機會表達自己的藝術理念,恐怕唯有透過這樣的「表面工夫」。村上隆也自謙自己英語不好,只能用服裝打扮來傳達想法,以獲得關注。
一樓則以繪畫為主。英國大師級畫家法蘭西斯·培根是村上隆多年欽佩的藝術家,深感於培根筆下的不安、孤獨,身體的扭曲和變形,他創作了多幅以培根畫作為靈感的作品。展覽亮點之一、以紅黑色為背景的《培根:盧西安·弗洛伊德練習,紅和黑》(2017年)除了原作,亦讓人聯想到培根1944年創作、現藏於英國泰特美術館的《Three Studies for Figures at the Base of a Crucifixion》,其時正值二戰最後階段,納粹集中營的照片初被世人見到,加上核武器的恐怖陰影,悲觀的情緒籠罩整個世界,故而紅色緊張基調下異形的生物痛苦掙扎。儘管脫離了這樣的創作背景,村上隆的畫作中卻隱隱有一種當代的孤獨和異化。身體部位疊加、錯位、變形,眼珠圓睜,似乎目睹什麼可怕的畫面。
而令人震撼之金色展廳從牆壁到天花板金光璀璨,金色主題的繪畫、雕塑若是依然卡通,遠處兩幅「圓相」之作,引出禪宗空無、無極之意,讓空間安靜下來。展覽亦介紹這塗滿金色之空間與安地華荷用錫箔和銀色油漆來裝飾的銀色「工廠」有異曲同工之妙。村上隆的創作方法亦與其相若:「如重複的變奏、高雅與低俗混合、打破經典和通俗的界線,還有工作室的生產模式和捕捉商機、製造宣傳的眼光」。
對戰村上隆
杜尚對「現成品」的使用和安地華荷以「工廠」創作之方法論,早就成為當代眾多藝術家不再親手製作作品的詭辯。但杜尚和安地華荷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們對藝術史和傳統創作理念的完全顛覆。比如安地華荷深知媒體的本質和作用,並且讓所有人都意識到對媒體而言,一場車禍和一個罐頭的新聞價值並無兩樣。美國藝術家Richard Serra曾在一次對談中講到安地華荷的作品令人印象深刻。他說自己以及他那一代藝術家包括Donald Judd、Dan Flavin、Robert Smithson等勤於寫作,以藝術家的角度激勵藝術評論和對話。「而80年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藝術家希望成為明星。他們和媒體、公關聯繫在了一起。我那代的藝術家和這些都絕緣。」這種變化自然是從安地華荷開始的。但「安地華荷以他獨有的諷刺方式挑戰和批判媒體,他模仿媒體繼而以他們的方式嘲笑道『我們都是明星。』——這同時又吸引來了更多媒體的關注。」他的精闢,是「巧妙控制媒體導向並把槍頭指回媒體。」而不僅僅是「把藝術商品化」。現代人只學到了表皮。村上隆或許多一些。
村上隆被普遍認為是「當代安地華荷」,因為他總將藝術與商業完美結合。他成功將自己運營成一個個人品牌。說出「村上隆」,即使不熟悉藝術圈的人也見過他的太陽花。很早村上隆便開始大規模推行版畫,以較低的價格讓每家每戶都幾乎擁有他的作品,之後以工作室形式生產製作,再陸續與奢侈品牌路易威登、各界明星如Kanye West、Virgil Abloh以及最近的BIllie Eilish合作,不斷突破藝術創作的規則,聚集跨越領域、不同年齡段最有影響力的人物,相互推動——用當下最流行的詞彙來說,村上隆深諳「流量」之道。
村上隆不是唯一這樣做的藝術家。日本眾多美術館常和演員、聲優合作,開展特別導覽和講解,吸引新的觀眾。現在亦有不少美術館邀請演藝界明星擔任「大使」,互相借力。去年巴黎盧浮宮迎來BeyoncÉ和Jay-z拍攝MV,一舉吸引到更多觀眾,打破同類博物館年度訪客人數紀錄。
在大館展覽現場,你亦會觀察到從小朋友到奶奶輩的觀眾,所有人都只用鏡頭看作品。不同級別的裝備將展覽儼然變成一次全城攝影比賽:身著潮牌的年輕人們努力擺出hype的pose,爭取社交媒體的點讚數量能獲新高;小朋友快速用相機紀錄每一件作品的不同角度;長輩們多半陪著年輕人來,煞有介事地拍下家庭時光。網絡上幾乎每秒都有新的「#takashipom」照片上載;開幕當天明星名人的出席也為「流量」加碼,讓展覽立即成為全城熱談。
嚴肅傳統之人或會批判作品缺乏深度、藝術家不親自創作卻如此受歡迎並售價昂貴。看著展廳內只顧著拍照的觀眾,不禁思考,難道藝術家不也是被消費的一方嗎?即使作品饒有深意,有多少人會駐足細看?是作品不值得還是人們根本不會用心?
村上隆用他膾炙人口的繪畫語言接觸到盡可能多的觀眾,積累下數以百萬計的粉絲和擁護者,並不是偶然也不只是幸運,更不是「他的錯」。對人性的洞察和把握,對營銷推廣的理解和運用,他的方法論和其引出的怪象,同樣值得思考。
而從村上隆作品上的一些自述看,他是清楚知道的。「也許藝術品買賣這一行沒有受到很多人尊重,但其中有些方面,涉及神秘而崇高的作品,能讓大家看清楚人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