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極光、冰島的音樂、台灣的身體、科技的投映屏幕,你將如何串連一台風景?台灣藝術節之行讓我看了兩次鄭宗龍編舞的《毛月亮》,經歷了一趟從遠古到當代、自然到科技的身體洗禮,腦裡連綿地潛藏和浮映了許多聲情音像,有冰島後搖滾樂團Sigur Rós 洋溢夢幻、迷離而空靈的旋律和人聲,也有一眾舞者靈蛇一般詭異的腰身、汗氣與力量淋漓的空間移位,還有三塊盛載肢體碎片、虛擬幻境、混沌宇宙的投映屏幕,讓男體、魔爪、人像、瀑布、黑洞的景觀,從視覺植入沸騰的意識!鄭宗龍以「舞蹈」探索個體與眾生跟文明時代相處的方式,及其毀滅與創造,從藝術的起源到科技無孔不入的日常,很切身的當代議題,還有人身的獸性、或鬼妖的變體,意象綿密得猶如層層織縫的風雷雨雪,需要時間的沉澱與凝固,才能拆開詮釋的鑰匙!
從遠古到當代的身體地景
「當月亮穿透雲層冰晶,折射22度角的剎那,月亮週圍泛起一層銀白色的光暈,俗稱『毛月亮』……古人說『月暈而風』,暗喻事物即將轉變的徵兆」—— 鄭宗龍在演出場刊這樣解釋舞題的來源和意義。那原屬一種自然現象,卻衍生人世的寓意,指向時代的變遷,而古代與現代、自然與文明、身體與科技,便是《毛月亮》的主軸結構。整個作品沒有起承轉合的敘事形態,而是以特定的主題編成不同的章節呈現。編舞利用三塊LED 屏幕的升降浮沉,垂直、反轉或橫移,投映瞬息萬變的抽象色光和具體影像,推動他的意念;十四個舞者以恆常抽搐、甩頭、顫抖的動作,圓旋的轉身配上扭曲的關節擺動,負載象徵的題旨。歸納來看,共有兩項特色和進程:第一是人類身體的歷史維度,從原始的獸形、藝術的演化,到科技的碎片、漸進的層遞再形成對比。《毛月亮》的開首帶有宗教儀典的氣息,通過舞者站立重疊的身體與連結的手臂,剪影曲線與尖角的律動,是一種原始的人型構造,然後被托舉的男舞者觸碰頂端的屏幕,光束乍現,大地從此開闢,一男一女騎在肩膊搖曳而來,以狂野歡愉的姿勢展示了人獸的混種和生殖力量;接著台景驟然轉向,氣氛由動入靜,舞者退走,留下一張鏡面屏幕不斷由一變二、二變四的複製相同的臉孔和身體,一個女子站在舞台前端,將支離破碎的芭蕾舞步融入機械人(robot)或生化人(cyborg)的生硬線條,是人工智能、生物與電腦科技的「後人類」(Post-human)時期。
這兩個章節顯示了鄭宗龍對「身體景觀」(bodyscape)的思考,當科技進展可以複製人類,人類的身體及其主體該如何存在和定位?原始的身體來自土地的開發,科技的身體跟屏幕結合,虛擬與真實的界限模糊,生命的感知必須重組。從自然走入文明是一個蛻變和分裂的進程,編舞沒有任何審判的評議,相反的,面對歷史這些不可逆轉的發展,他尋求身體的藝術再造,於是,接下來的舞段是一塊巨大而垂直的長方屏幕矗立舞台的左邊,上面有一個裸身的男體,俯視四處飛揚的舞者,然後男體給髹上白色粉末,再逐漸變成雕像,雕像隱沒後,屏幕勾出壁畫的人體線條,由是虛擬的男體、石化的雕塑跟舞台的真人演出並置,形成三重界面,呈現了編舞的深層思想:「身體」是舞蹈唯一的器具,賴以界定舞者的本能與形態,假如不能抗拒科技的潮流,那麼便利用它來再現失傳的歷史、重構當代的圖景,「身體」因「藝術」而超越永恆!
科技與政治的操控
第二項特色和進程關乎權力的操控,來自科技、也來自不知名的外在因素,包括社會、文化、政治和經濟,這是一個龐大的議題,但鄭宗龍和他的團隊並沒有採用直接指涉的表達方式,而是以舞蹈的畫面圖像來完成暗喻的諷刺:例如讓整塊屏幕急速下降,壓住群舞的男女,使他們動彈不得卻垂死掙扎;或以巨大的手臂從上而下的伸落,彷彿魔爪一般抓住下面渺小的舞者,這隻手可以是無形的命運,也可以是有形的人為機制;又例如用橫幅的屏幕投映無數豎立的手,無論如何前後挪移都無法逃逸,世界的干預瀰漫四方八面……這些章節佈滿視覺震撼與聽覺的迴響,在金屬樂音的重拍敲打下,交織舞者粗獷凌厲的身軀,而冰島樂團Sigur Rós 吟哦的人聲又彷彿宇宙洪荒的呼應,配合風聲、浪聲的迴環往復,營造一種以脆弱抗擊堅硬的悲壯,個體能夠抗衡大環境的變異嗎?單薄的人力能夠掙脫綿密的組織監控嗎?原始的世代,大自然的日月星辰是神,眼前的處境,擁有權力的人或機制才是操控者,當代的境遇是身體的碎片化,而權力的魔障卻無處不在!
《毛月亮》的結尾,是一幅人體汗腺滴落的構圖,慢慢流成瀑布激越飛濺的水花,然後黑幕褪去,橙色的月暈光照台面,象徵身體回歸自然,回到盤古開天闢地的最初,四肢化成山脈海洋,眼睛化成日月,普照人世、俯瞰眾生。鄭宗龍以這樣寧靜的畫面結束澎湃激情的舞作,將時代的焦慮、個體的不安,全部收入浸漫的月暈之中,預示思辨的旅程仍未結束,當世界和世道依舊運轉或崩壞,藝術的創造是唯一與之同行、抗逆和印證的憑藉!
信念就是行動:大環境與小創造
認識鄭宗龍是多年前的事,他有一種貼近世俗的氣息、孩童的純真,直覺力很強,敏感於週遭環境和人的變異,前作《十三聲》與《毛月亮》正是這兩種特質的藝術變換和轉化,風格完全不同,卻體現在同一個編舞家的身上。這一趟跟他碰遇,我向他發出兩個提問,首先是從《十三聲》到《毛月亮》之間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他說由2011年的《在路上》開始,到2016年首演的《十三聲》,一直致力尋找和塑造「亞洲身體」的版圖,然後轉向台灣的廟宇文化,從民間的下流社會體認身體和身份建構的關係,回溯自己邊緣少年時代的反叛,親身經歷那些少數人物、不良份子的生活境況,彷彿解除一些迷惘和疑惑,人不能逃避自己和大環境的歷史,必須直面過去,才能找到從何而來、從何而去的路向。2017年他跟澳洲雪梨舞團合作《大明》(Fullmoon),獲得許多靈感的啟發,「月暈而風」的意念帶動他思考身處的風俗、風氣、風土和風情等種種問題,在這時代能夠諦聽什麼?如何跟無法趨避的科技相處?城市需要怎樣的表演藝術?這些都是創作《毛月亮》的因由!
其次,我單刀直入的問鄭宗龍:「作為一個藝術創作人,如何跟眼前風起雲湧的時代相處?尤其是台灣的政治發展仍有許多不安穩和未知之數,太接近會看不清,太抽離會脫軌,編舞家怎樣看待自己站立的風景?」他不假思索便回答:「若即若離!」他說創作可以很個人、很孤獨的一回事,但同時必須跟別人一起工作和合作,讓同一個議題通過多人、多方面的思慮,論述和想像便可以慢慢織出一個網,所謂「月暈而風」,既是個人、也是群體、甚至是整個時代的困惑,他要尋找共相;此外,他指出「創作」本身已是一種飽滿的力量,我們沒有能力改變大環境的限制,但必須生存,祗要一直「相信」自己相信的東西,便可以做出一些改變來,而且人心很複雜幽微,祗有舞蹈才可以抽取那些晦暗,表達言語無法傾吐的感受,他相信仍有一個未被發掘的世界,等待他去尋見和遇上!
這一趟深度訪談,鄭宗龍呈現了一種直觀的能耐,能夠正視人性與世界的缺憾,才可以強大地生存下去,他不停強調「祗要相信」,因為信念就是行動,這是他給我最大的鼓舞,也為我城太多低沉的空氣燃點了一些爆放的火苗,燎原也療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