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裝飾藝術注定曇花一現。戰後的活力到再次陷入戰爭的絕望,裝飾藝術亦由世界風潮走到落幕。二十多年間,科技、文化和藝術正經歷巨變,集合多個元素成就了當年的ANNÉES FOLLES(瘋狂年代)。城市大學展覽館正舉行《裝飾藝術:當法國與中國交匯》,展示上世紀初的中法文化交流,後來這種簡約而有美感的建築風格亦見於香港。我們先從展覽說起,再走到太子道西一帶。雖然熱潮已過,但遺留下來的文物卻是對文明發展的警醒。
戰後的興奮劑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不論是民生和經濟也受到重大破壞,戰後陰霾到2 0年代才開始見明朗。戰爭期間,女性需要離開家門,到社會打工。這一群女性勞動人口,後來也是裝飾藝術的主要買家。20世紀初期,戰後各國經濟開始復甦,當時亦正在見證科技大爆發的時期。策展人ISABELLE FRANK說道:「當時的人們開始擁有汽車、飛機和電話等等。」不論在傢具、海報和女性用的化妝盒,風格簡約明朗,有種對未來感到樂觀的心態。FRANK女士點頭道:「對呀!這就是MODERNITY。裝飾藝術發生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是長達二十年的OPTIMISM。是一個發狂的狀態,有點像興奮劑。」充滿活力的裝飾藝術和陰暗的戰爭成為一個反比,前者努力地掙脫後者帶來的陰影,並對將來抱有積極態度。在1925年,法國舉辦裝飾藝術和工業藝術博覽會,它是裝飾藝術的起源地,吸引世界各地的商人前來參觀。同為策展人的EMMANUEL BRÉON數年前在巴黎辦過有關博覽會的展覽,由於當時只專注法國的裝飾藝術,這次展覽特意加上較少人熟識的中國元素,為大眾提供另一樣面貌。
LESS IS MORE
在工業革命後,人們開始意識到科技帶來的便利。大量生產的其中一個要點,就是要把多餘的細節減省,用最有效的方法及最少的資源完成工序。過往的法國裝飾會用上大量裝飾把本來的物件厚厚覆蓋;然而,裝飾藝術主張保留物料本來的面貌,並只用簡單線條或圖形作修飾。簡約的裝飾風格和工業發展可謂相輔相成,FRANK女士解釋道:「裝飾藝術擺脫了19世紀時過度裝飾的局面;那時他們用上立體的雕花和大量的線條。反而,裝飾藝術採用簡單線條,並著重物料本身,從而減低裝飾的用量。大量生產減低製作成本,導致日常用品也達到裝飾的效果。裝飾藝術是現代主義的前身,前者仍然重視裝飾的要素,而後者則反對一切裝飾。裝飾藝術的特點是簡單線條、平面和幾何圖形,簡單美學展現出MODERNITY的活力。」第一次世界大戰發生前,法國興起新藝術(ART NOUVEAU),當中以曲線和華麗的雕花作裝飾,與裝飾藝術的幾何圖形和對稱線大相徑庭。法國設計大師JACQUES-É MILE RUHLMANN,擅長設計帶有裝飾藝術風格的家居,在「粉飾傢具」系列的儲物櫃,長方形的美國紋路核桃木櫃,底部加上白橡木作點綴,簡約的設計把焦點集中在鍍金青銅的女人雕塑。裝飾藝術沒有嫌棄大量生產,反而利用這個特點把裝飾藝術融入日常用品。
走上世界之路
在短短二十年間,科技進步令裝飾藝術的足跡遍佈世界。「裝飾藝術是第一個國際流行的STYLE。它對上海的影響尤其深遠。」FRANK女士說道。為了籌備這次展覽,他們更特意飛到上海尋寶。1854年,上海成立英法美聯合租界,這個港口除了進行商品貿易,亦是文化交流的重要平台,她續道:「在18世紀中的家品,法國人會把中國製的抽屜直接放到當地的櫃子中,因為他們仍未掌握用漆的技巧。裝飾藝術促進知識交流,有些法國人甚至把中國人的工藝手冊翻譯成法文,以供日後參考。」裝飾藝術興起的同時,亦改寫了它自己的命運。法國工藝家開始在木材髹漆,以保留物料本來的面貌,沒有累贅的裝飾,反而更能凸顯傢具的細節。同樣地,一班居法的中國留學生,就成為接通世界藝術要點的主要通道。FRANK女士解釋說:「巴黎是一個文化藝術的中心地,當時中國藝術家劉既漂已經在巴黎讀書,這一群藝術家在接觸最新的資訊。在1925年的裝飾藝術博覽會中,劉既漂負責設計中國的部份,當中亦有用上鳳凰和龍等具中國特色的元素。」劉既漂曾在巴黎的法國美術學院修讀裝飾藝術,他手下的中國龍鳳沒有複雜的線條,卻精煉地把動物的形態留住。裝飾藝術風格多變,卻堅守簡約而有美感的設計原則。
穿上唐樓大衣的洋房
穿過熱鬧的旺角花墟,便會到達這群戰前洋房,當中用上「騎樓」式的設計,為下面的行人路提供上蓋之餘,亦增加單位內的空間。洋房沿用唐樓「下鋪上居」的設計,方便市民日常工作。香港教育大學文化與創意藝術學系助理教授劉亮國博士解釋道:「這個建築群正面看就像一座唐樓,但內部的間隔卻和西方洋房沒有分別,例如廳、睡房等空間已經預先間隔好。」我們由對面街的中華基督教會長老堂觀望,先看見支撐著騎樓的柱子,用上圓形和三角形組合而成的紋路,幾何圖型展示出裝飾藝術簡潔而統一的風格。劉博士說當年還沒有這麼多建築物時,走出露台就能看到開揚的景色。「太子道西當時還是很荒蕪。太子道西和九龍城一帶都是在20、30年代發展。這幢洋房在1930-1935年建好。」流線形的扶手亦是裝飾藝術常用的設計,當時科技進步下發明了不少機器,而流線形就是機器的特徵之一。走進洋房的樓梯,發現感覺十分寬敞,少了平常唐樓的局促感。劉博士笑言:「這其實是典型洋房的一梯兩伙,這座建築物看似是唐樓,其實它是洋房。」拾級而上,樓梯的邊都用上線條修飾。參觀當天正下著大雨,我們在梯間仍然聽到滴滴答答的雨聲,劉博士指指樓梯上的天花,解答道:「上面的天花留了一個空隙,所以我們在室內仍清楚聽到下雨聲,夏天時,空氣亦較流通。」走到最高層的一個單位,發現露台的綠色柱子,是用瓷製的中式竹葉。這個混合中、西元素的建築,卻不是來自香港人的手筆。
裝飾藝術在香港
在1927年一篇文章中,比利時建築師GABRIEL VAN WYLICK提出對北京協和醫學院中西集合的建築感到佩服,當中的醫院和自修室等屋頂用上中式的綠色瓷磚,更被形容是結合現代設計和舒適生活的最佳例子;他認為中國人不應只模仿外國的設計,也要忠於自己的文化。中西合璧設計的影響,促使VAN WYLICK先生在太子道西一帶興建帶有中國特色的洋房。「當時洋房還是給外國人居住,在30年代華人開始踏入中產行列。義品地產公司就提議在旺角東前身的油麻地站,興建一個歐洲中心,並由比利時建築師GABRIEL VAN WYLICK負責。居民可以途步走到上班的地方,並在途中享受園林的景色。九龍城後來就發展成有自然環境,又有社區配套的地方。這座大廈更被喻為『半西式的建築,並且非常適合現代的歐洲人和華人中產居住。』」劉亮國博士說道。洋房以「摩登公寓」命名,樓盤很快就售罄,可見這種中、西風格的建築物深受市民歡迎,亦是中西兼容的第一步。
潮流未落?
雖然裝飾藝術源於法國,但在出生地卻沒有受到太大重視。也許裝飾藝術對工業生產的開放態度,令某些傳統派的藝術家難以理解。因此裝飾藝術雖然在物件上廣泛應用,文字記載卻少之又少,令裝飾藝術的地位備受質疑。BRÉON先生特別鍾情於裝飾藝術,在2016年成立博物館ART DECO DE FRANCE。他解釋道:「人們認為裝飾藝術不是知性的(INTELLECTUAL),當時沒有太多人作有關裝飾藝術的記錄,裝飾藝術亦沒有被視為一個運動。」無可否認,眼前所見到有關裝飾藝術的物品大多是作消費用途,藝術價值因而就備受忽略。在後期的裝飾藝術更受到社會抨擊,FRANK女士說道:「回頭看,人們很輕易把裝飾藝術中對生命的熱愛和樂觀主義,和後來可怕的戰爭拉上關係。裝飾藝術後來的風格是完全反對使用裝飾,並且只專注在實用性。裝飾只是添加的,而非必然。內容(CONTENT)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當中的媒介(MEDIUM)。現代主義(MODERNISM)和抽象畫也是較專注媒介。」人們不重視的態度,加上戰爭的來臨,促使裝飾藝術退下世界舞台。被問到對當時的裝飾藝術有何看法,FRANK女士只是微笑道:「人們很容易事後孔明,但這太簡單了。說到底,裝飾藝術是一個LOVELY STYLE,我也很喜歡它。現代主義受到動搖,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興起,也許裝飾亦正在回歸。」歷史就像一個循環,然而沒有從錯誤中學習,循環只是一場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