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藝術家的話很少,與其說他沉默寡言,倒不如說他寧可讓畫布上的顏色、線條、構圖為他發言。你看到的就是他要講的事,要說的話,除了作品外,再沒其他,完完整整在觀者眼前迸發,全盤托出、毫無保留,徹底地In your face。那亦是我和Erik Parker接觸交流,親眼看見他的作品的感覺。香港當代藝術基金會舉辦Parker目前在亞洲最大的回顧展《Millennial’s Dilemma — Y世代困境》,回顧藝術家從1998年至當今的作品。
生於1968年德國斯圖加特的Parker自幼隨父母移居到美國德州,作品不見得有任何德國當代藝術的影子,尤其是德國當代藝術家挑戰歷史觀,反思歷史問題的沉鬱風格。他直言:「我是100%美國DNA,絕對的美國人,甚至可以說對德國沒什麼印象,儘管我在那兒出世,卻沒有什麼特別的記憶。」
純視覺出發
展覽以時序方式排列,清晰明確地展現Parker藝術風格之變化。「我喜歡不停嘗試新東西,主題的轉變很多時出於好奇,可能之前沒試過。」像在早期的創作,他興起填字癮,當中充斥著引起他關注的東西,像嘻哈文化、塗鴉。圖像和文字是作品的主要元素,像《Keep it Together》、《Odd Man Out》裡,均填上不少單字。Parker談起畫中的字都是一時的念頭,他依靠直覺,「創作時,我的腦海裡只有粗略的計劃,譬如說創作《Odd Man Out》時,我知道自己希望畫上呈現像日曆似的框架。」Parker以可愛的怪獸代替一般日曆顯示的數字,那些怪獸在他眼中不是符號,而是圖像,意思是那些怪獸對他而言,並無直接意義,沒有個人指涉,「我只是覺得畫上去很適合。」在這一點上,我認為Parker的作品甚至比塗鴉更為隨意,因為塗鴉一般以表強烈的情感、意欲對抗某種充斥社會的主流勢力,一般都是帶有明確信息。而在Parker的作品裡,即使在藝術表現上,容易令人聯想到塗鴉,但內容卻甚為不同。Parker說:「我是那種很即興,講述直覺的作品。」看他的作品,是真的在「看」,「分析」與「解讀」在其作品上是說不通的。一如他其後創作的《Talking Point》,窄長的金字塔形狀,宛如擁有遠古宗教意味,但Parker表示,他只是單純喜歡金字塔的外型,「金字塔可能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形狀,到目前為止,從沒有人能確切地解釋埃及金字塔的來歷。」至於《Talking Point》的拼貼,他說特別喜歡70年代的報紙雜誌質感。
向大師學習
Parker的興趣漸漸由字、圖案轉移到人體、人像。他喜歡畢加索、Francis Bacon 的人像作品,並嘗試從中煉成自己的獨特風格。《Self-made Man》是這階段的起步。而《Torn》更明顯有這兩位大師的人像作品影子。畢加索對待人像的方式別出心裁,開闢了史無前例的描畫人像方式。他的人像並不追求寫實,看似光怪陸離的組合更能刻劃人性。從畢加索的立體作品裡,人像沒有單一視點,我們很難說出畫家視哪個方位作為視點指標,視點四射,以致人像裡的五官七倒八歪,而Bacon描畫的抽象雄性肖像亦從不講求寫實,扭曲人體被困於鐵籠裡,背景都是極其平面的背景,凸顯肖像的存在。《Torn》裡,觀者難以指出其五官,猶如半人半機器般存在。「當中的細節好像大數據一樣,我把想及的東西都畫上畫布。事實上,我們現代人,生活長期不離開科技,同樣是半人半機器,亦即是經常談及的新新人類。」Parker指出的大數據正好令我想及Donna Haraway論述裡的賽博格(Cyborg)——改造人,即是機械化有機體。即使我們在身體上完整如一,並無加諸智能醫療作填滿和改造,在信息接收、知識系統的範疇上卻無可避免受到科技的影響,說不定我們已經是賽博格。眾所周知,他深受美國畫家Peter Saul影響。Saul的作品多以幽默諷刺美國文化為題,主題往往是針對某個公眾人物。與展覽同名的作品《Millennial’s Dilemma》是一個男孩的頭腦,裡面裝有不少細節。近些年,Parker對風景愈來愈有興趣。經他手的風景總是帶有潮濕和熱帶的感覺,鮮艷螢光的《Nacht Vision》和《Vanity Vista》均彌漫如幻似真的氛圍,而《Analog Babylon》裡的電視螢幕映照的熱帶雨點,不期然令人聯想到高更的大溪地風情作品,為何這些畫給予這種質感?Parker認為:「我暫時沒想過要畫另一種風景,熱帶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領域,有不知善或惡的動植物存在,很多不同元素的生物得以共生。」而這些風景可以說是Parker虛構出來的,並無真實對照。他視之為一個逃遁的國度,一如畫畫給他的感覺,暫時逃離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