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年代的《號外》封面,多由張叔平或劉天蘭負責,以唯美的視覺風格作主導,可以說成就了《號外》早期的「黃金時代」。
到了 90 年代,雜誌由第三代「號外人」接棒,封面的創作方向改為以概念先行,並與每期封面故事的主題相關,完全更新了《號外》的面貌。而當中尤以1991 年 1 至 2 月號的封面最為經典。這期的主題,是由黎堅惠策劃的「THE AGE OF NEW ANDROGYNY」。為了配合「雌雄同體」這個概念,她邀請了五位「中性」朋友來拍攝封面,分別是林奕華、黃耀明、周穎端、林樂怡和黎堅惠自己。這期書更是全香港第一次有雜誌,膽敢將「ANDROGYNY」這個話題,宣之於口並放在封面呈現出來,而效果又是如此 SUBTLE 和AESTHETIC。
而來到2018 年的今天,「中性」形象已經不是什麼新鮮話題,可是真的可以不顧世俗眼光,願意做回自己的人其實仍然不多。正如當年構思這個主題的黎堅惠所說:「THE NEW ANDROGYNY IS THE FREEDOM NOT TO FIT INTO THE TIRED COMPOSITE IMAGES OF MALE OR FEMALE,只是人一個。」所以,「中性」不只是一種美學取向,更是一種做人的理念。當然,對於演員來說,可以不受男男女女的性別框架限制,隨時隨地就可以轉換形象,其可演角色的光譜自然愈趨廣闊。這次的「THE AGE OFNEW ANDROGYNY」,我們便邀請到蘇麗珊、蔡瀚億(BABYJOHN)、談善言、藝術家BOBBY(余淑培),以及導演小野(盧鎮業),這5 位敢於做自己的人,來呈現屬於這個時代的「中性美學」。
蘇:蘇麗珊 蔡:蔡瀚億 談:談善言 余:余淑培 盧:盧鎮業
你們對於「中性」ANDROGYNY,有什麼看法?
蘇:我有上網了解這一期《號外》的內容,其實於當時社會談「中性」是非常前衛、力排眾議的想法,我覺得都幾勁,沒有以前的人站出來去爭取話語權,今日我們就不能夠用開放態度談性別問題。歸根究底,或許社會都是反叛的!(笑)而這個題目往往讓我想起張國榮跟梅艷芳,因為近來重看了《緣份》這部舊戲,梅姐演的是個女子漢,兩位前輩雌雄不分的形象實在太刻骨了。
而其實大家可能都會覺得女仔自然會柔弱、細心及溫柔一點,男性會剛強、粗枝大葉,這些都是性別定型的刻板印象,「中性」也許就是將這些印象抹走,我可以有齊這些特質,我可以好勇猛,而男仔又可以好嬌嗲,而沒有人覺得有問題,我認為這就是「中性」。我剛才提及的性別定型問題,在電影界裡都很容易看出來,例如好多本地警匪片都是男性做主導,女仔在這些電影裡都並非做擔大旗的角色,這情況未必是全部,但很多時都這樣發生。
蔡:中性,腦海第一個浮現的想法,是否男性柔化,而女性就硬朗?張國榮和電影《丹麥女孩》裡的EDDIE REDMAYNE 即刻POP UP在我腦海裡。但拍照時,我強烈意識到,中性不代表我變成女性形態。只需要從眼神、動作呈現少少妖豔,中性是一種被需要的感覺。我不認同「無性別」的說法,與生俱來就分男女,但不過某些時刻呈女性化的狀態,有時沒有。我始終覺得框框是存在,即使你呈現女性化,你同樣有男性生理的框框。
談:白色囉,最中庸、最原始、沒有社會規範的,就是「中性」。我自細都是很隨便、很率性而為的人,會被人話我好男仔頭。我仔細想過,我發現人的情緒、對命運的決定、處事的方式其實都跟性別無關,只是大家硬要拉性別來講,例如男仔不可以喊,要堅強,但明明「堅強」這種特質女性都有。我就認為這取決於一個人的個性,你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就會流淚,無分男女,就是如此簡單。
而我一向的形象都不是女性化的女生,通常都是中性打扮,所以一些GIRLY、很有女人味的造型都不會想到用我。(這也是一種性別定型!)所以今年金像獎的「NOVA POWER」項目,我紅地毯的造型是由張蚊負責,我都特別要求她將我打扮得女仔一點,或者變成很女性化的男仔(笑),隨你怎樣說都沒問題啦,總之我近來是想做返女仔的。
余:性別,都只是一個過程。每一個人與生俱來也有一個生理性別,有人是男人、有人是女人、或是第三性人。但是當我們塑造自己的時候,其實不應該規限於自己的性別與性取向。走到這一個時代,性別已經是一個選擇。
人類只習慣專注在「人類」或「人類的生活、生理性是這樣」,可是,假如想像人是由雞蛋、麵粉與糖造成,調配再焗製之後,可能有人變成蛋糕、曲奇,亦可能有人變成梳乎里。我今日的取向,傾向是一個男仔,所以我今日選了這一套衫,以約定俗成的男生姿態做事;第二日,我可以覺得自己有70% 是「男仔味」、30% 是「女仔味」,還有再超出的20% 的「比卡超味」。那一種構成人的觀感或性別的比例調配,未必是那般容易被命名、量化或以特定的性別確立。如果用這個概念來看,其實人的性別是極之流動——既定的性別氣質,不一定綑綁式存活在某一種身體裡面,即不是某一個性別才會出現某種特質,而是每個人都有可能同時擁有亦男亦女的氣質在體內。
盧:植物身上可以同時擁有雌蕊與雄蕊,不是它們有問題。同樣地,我覺得在討論性別時,而且要下定義,其實是一件十分社會化的事。那件事與我本人無關,即假設硬性要去說什麼是男人、(什麼是)女人,我會跟隨日常老是說的生理男、生理女,用性徵去分,而硬是要去分辨男人與女人的時侯,我是用生理男與生理女去理解,但是,在嘗試開放以定義理解性別的時候,就不是一件這樣的事情。它可以是一件超越性別的事。比如, 所謂的生理男,可能在體內就有一個艷男的靈魂。這樣已經開始在分辨的過程。另又再比如,生理男的身體,可能藏有一個女性的靈魂。其實我們嘗試展示自己的時侯,很容易會掉入用「你男人一些」、「女仔一些」那一些既有的框架,去討論一個人,反而嘗試不是用男或女去說,那個說法可能是他的性格好像植物、像草、又或是仙人掌。
現在更流行談「GENDERLESS(無性別)」,蘇麗珊你對此有何想法?你去年上《號外》封面那期談的是FEMININITY,你提過自己不算很女性化,你為何要積極擺脫甜美形象?
蘇:我覺得GENDERLESS 幾有趣,即是將性別二元除去,我聽過大家不再叫FIREMAN,而是FIREFIGHTER;甚至我聽過更加有爭議性的CASE,就是一個女仔感覺自己較像個男生,不想去女廁,就自行改入男廁。我聽到後也覺得這想法沒大問題,甚至幾好玩,只要不構成對別人的騷擾就可以。人之所以有性別,只是出世時大家有樣嘢唔同,但思想、行為應該不受性別規範,是開放且自由的。
我想擺脫甜美形象只是純粹出於反叛。是的,我有這種傾向。當經理人說碎花裙就是我的必需品時,我偏不要穿碎花裙,這樣才夠好玩啊!目前我正在嘗試連續做14日GYM練大隻,也是我忽發奇想的小實驗,或許這就是我男仔頭、自由靈魂的一面吧。
BABYJOHN 剛才你拍攝時提到自己出現了一種完全自由、自我的狀態,可以多說一點嗎?
蔡:拍照時,我任由自己感覺,有一兩次完全安靜下來,聽著音樂,腦海中出現幻想:我處身在沙灘,完全孤立的空間,沒有人理我,我完全自由、自我地存在。那種感覺很正,很少見,也許照片呈現出我被需要。或許是因為我個人比較有秩序,那個秩序永遠影響我。以唱歌為例,某個音域是我的限制,再上也去不到。這種秩序感,對我演戲也有特別的影響,我好怕去不到幻想中的畫面,狀態即刻被那畫面打回頭,《狂舞派》給予我最大的成功感,也帶來其他影響,過去一年我接拍七部戲,之前張家輝告訴我,他試過一年拍了十二部戲。我們有個共鳴位,沒有辦法再思考,就在安全的框框內一直演下去。當回頭一看,死了,有點跳不出框框。我愈來愈覺得演戲需要一種味道、狀態,融入劇本世界。這幾年框框一路打破,不過我不滿意,要再突破更多。
秩序感和你是基督徒,或者和家庭背景有沒有關係?
蔡:與宗教沒有關係,我想是家庭背景,自小被家灌輸,飛象過河不守禮,要BE A NICE GUY,BE A GENTLEMAN,禮貌好重要,加上我在一間傳統男校長大,很安於框框中成長。一路長大,這套社會的價值觀、秩序賦予你一個框框。我人生中最大的矛盾點,我喜歡它,但另一方面我要打破20 年來建立的秩序。我的矛盾介乎於,框框與不停打破框框之間。
談善言你出道至今一直也有人懷疑你是TB,會介意嗎?
談:《小男人周記3之吾家有喜》裡的阿SAM其實很像我,她是個TB,是個好男仔的女仔。嚟緊我會參與一部戲,而題材、角色跟我目前的狀態也很類似:我未想界定我喜歡的人是男抑或女,我想喜歡一個人,就實實在在喜歡對方,不用在意對方的性別。所以,我覺得我喜歡的人可以不是男性,看對象是誰。不過我未曾試過跟女生拍拖,我只是幻想過,也遇過我好欣賞的女生,但未說得上是愛。如果我真的愛上一個女生,我會想試吓,我不會否定這個可能性。
目前演戲有否為角色設限?例如性感底線之類的。而你套新戲,也是跟性別有關聯的?
談:無呀,CASTING 的時候都有被問到這個問題,我即時反應就是,要剃頭就剃頭,要除衫都可以除,總之讓我看過劇本我認為劇情需要,有何不可?暫時還未見到底線,也不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裡,哈哈。
新戲是講關於兩個女生,從小開始就是閨蜜,講一同長大由朋友變成情侶的。正如剛剛提到,我跟對手都沒經驗,導演安排了一些活動讓我們多點熟悉對方,變得親密一點。我是獨居的,所以我邀請了對手來我家住,培養閨蜜感覺,故事才夠真實,能感動人。
BOBBY,總有些人會將短髮或SKINHEAD 的你,以及你的作品與女性主義劃上等號,擁中性的流動性與不喜歡被定性的你,也很矛盾對吧?
余:我自己真是不喜歡被標籤,但不怕被標籤。我亦不會標籤自己是一個中性女生或是偽男人,這些標籤都是在一個框架內,所有事都有一個框架。刻板的標籤已經持續了很長的時間,其實這一種標籤未必合適所有人,有一些人是可以很舒服地被人一輩子用一個標籤「TAG」足一世,但是對某一些人來說,他們會喜歡流動的選擇,隨時都可以選擇。誠然有很多人想我保持SKINHEAD,擁有中性、雌雄同體,但我想像的中性一定要摻雜流動性。以前我會覺得雌雄同體要靠外在打扮,即是我覺得雌雄同體要一個女人擁有短頭髮、SKINHEAD 或是一個男人要長頭髮才可以達成,可是現在我發現雌雄同體,這一種予人的感覺是由氣質造成。而我對於女性主義的看法是,其實大家都被這個專有名詞騙了,覺得這個字僅是為女性發聲,其實女性主義只是希望男性或者是任何性別的人對女性產生一個新的體會和看法——對於社區或社會也好,性別是沒有這般客易被二元化。我的作品亦不是必然與女性主義有關,可是,坦白說,我不敢去澄清,每個人都有他的言論自由。我一開始去做作品的時候,都是對身體作出一些控訴和一些疑問,甚至對於屋企人和我自己的一些控訴。縱然大部份也強調自己是一個女人,但其實也藏有一個訊息——只是我的軀殼,是一個女人。我真正想交代的、尋求的是人的道德性,質問究竟我們在不同的環境之下、場合裡面,應該要怎樣去塑造自己的獨立意識。
我自己的作風是我不希望被動的讓人牢困我在一個階段裡面,我覺得會阻礙了自己經歷其他事。所以,我決定了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唔鬼駛理喇!由我畢業到現在,其實在藝術圈的人未必會當我是一個完完整整的藝術家,因為我有部份的時間都放了在硬照拍攝和演出上,出現不完整的投入。而在我的藝術創作歷程入面,亦產生一種不定性(不局限於媒介、表現形式)的觀感,源自我的創作概念都是在我的生活及工作經驗取得啟發。我也經常在想有沒有可能去拿捏一個中間位,我也總是覺得很難找到。最後,我發現在這一種讓人「看」的印象經驗中,如果反觀看自己,我自己更要處理的,就是要令自己在每一個立場與事情裡面也保持一種流動性,不管是在商業又或是獨立的拍攝,不讓外在的事去標籤自己。要保持自己的中性,就是包含一份流動性在內。
小野,你是如何以及為什麼,由導演走到演員,「不定性」去參與創作?
盧:如果用時間作為一個切入點,線性的去看,剛剛開始做導演的時候是有很多的事情想去說,即很多社會的議題、對世界的想像,也想透過作品去說。可是,當實際做起來的時侯,面對一些很普遍的說法,愈來愈見到有落差,我愈來愈想追求作品有一個溫柔在內,我是有那個追求。特別是在一個紀錄片的操作之內。我希望成品溫柔一些,但為什麼我們在過程之中,會這樣痛苦?與權力有著那樣多的關係?
我一開頭或是第一部的長片《那年春夏.之後》,題材也與社會運動有關,那個形式(或是電影的方向)是有少少硬,到後來《金妹》的時候,我自己拍完、剪完,發覺有很不同的事出現,與以往的自己很不同,我覺得是溫柔了。但是,在另一邊廂,當你繼續拍下去,亦不單單純粹是紀錄片,是劇情片,看到那些操作,就是愈來愈不溫柔,很難擺脫在一套既有的操作之內——那個操作是齊戢戢的,每事都要遵循一個秩序。有秩序,不是一個問題,但是,在那個處境,我是覺得有些被困著了,是有點不愉快。於是,我便停了下來,不做了。去演戲、教書,什麼也試,而在那個時期,就像是在提問自己,衍生自處的覺醒:當處於不限死自己是導演的時侯,「盧鎮業」其實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可以實踐啲咩呢?
自己是導演的時候,老是望別人都是這樣,我怎樣去捕捉別人,就算是身體也好。當自己是演員的時候,就會開始去想,我身體是怎樣,你的身體說是你的創作媒介。這一件事,是我從小至大也沒有去認識的領域,意思是一直也沒有去專注。我知道自己的參與不同了。
若然要將「中性」,視為一種人生的哲學,你會如何演繹?
盧:我覺得理想的中性,或是理想的自己,就是上善若水,如水般,不慍不火。我曾經經歷了一段情緒或是生活壓垮的時期,而在那個時候,有一個朋友跟我說:「BE WATER,MY FRIEND。」當然,他也不是借李小龍的那一套哲學來說,而我那一刻的理解是,他令我想起立身處世可以混入一份柔韌性,時而剛強、時而溫柔,按世情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