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構舞台的方法有很多種。比如最簡單的以佈景背板表示某個空間;或是建立具體表現出劇本所寫的時代背景的空間;再當代一點的處理,也可以是裝置藝術或是更抽象的空間。不過,也可以像德國柏林列寧廣場劇院(Schaubühne)的舞台設計總監 Jan Pappelbaum 般,以建築的方式建構舞台。
今年西九與非常林奕華合辦的第二年「什麼是舞台」系列,邀得 Jan Pappelbaum 來港分享他的舞台美學。具備建築背景的他,二十年間為 Schaubühne 的製作建造不同舞台,承載由莎士比亞到易卜生,甚至乎是新文本的劇目。能夠為那麼多不同的文本設計舞台殊不容易,畢竟如 Jan 在研討會中提到,不同的文本對空間的需求不一樣。而修讀建築出身的 Jan,亦希望實驗如何實踐包浩斯(Bauhaus)對戲劇空間的一個理想:一個能承載不同表演形式的空間。
Schaubühne 的發展與歷史,使其坐擁一個可塑性極高的空間;配合其保留劇目的運作模式,Jan 得以在其中展開其實驗。透過不同的空間組合創作,他與Thomas Ostermeier 自非正式場地Baracke﹝由工人飯堂改裝而成的﹞開始合作,原先打算畢業後從事建築設計,但卻在劇場中找到了實踐所長的機遇。他說道,「在簡約建築哲學之中,人往往被視為一種展示品; 相反在劇場內的建築裡,人在裡面卻是一種主體,一個活生生、有故事的個體。」他們的故事反映了那些當代建築以為解決了,實際上卻依舊存在的問題,那些有關人性、有關人面對生活、面對何謂幸福等的種種問題。
Jan的設計因此著重的,是如何引誘觀眾,讓他們幻想自己於那樣的空間中生活。有了如此的幻想,才能把觀眾交付予導演,利用戲劇文本與故事,讓他們從幻想中掉回現實,借舞台上的「假」,喻出現實生活中的「真」。
要創作出如此具信服力,教人投入的空間,Jan 的建築背景起了關鍵的作用。包浩斯的訓練,對物料的執著,簡約設計的傾向等等,都是其美學的重要元素。簡約的美學讓觀眾聚焦演員與故事;堅持使用真的物料,盡量不讓物料扮演其他材質,考慮的並非觀眾觀感,而是台上演員與材質的互動,唯有透過他們觸摸到真的物料(比如泥土就是泥土,鋼鐵就是鋼鐵),才能讓演員更真實地反應與創造表演。Jan 在工作坊中如此說過:「如果用仿製品,它的功能就只有仿真,想像就只能至此而已。」
他亦注重舞台與觀眾之間的空間關係。早前曾來港演出的《理察三世》就是一例。Schaubühne 為了此劇,把其中一個空間改建,仿照莎士比亞的環球劇場(Globe Theatre)而建,觀眾恍如置身環球劇場,與演員之間距離極近。為此 Jan 製作了很多模型,為的是找出最合適安放觀眾席的設計,同時亦為選取舞台以至觀眾席的物料,四出搜集材料作實驗。因此在 Schaubühne 現場看《理察三世》的經驗,將有別於它在其他劇院搬演的體驗。
他亦透過二十年的設計,實驗了不同的舞台空間形式。較早期的設計以「島嶼」或「自成一體的平台」(Free-standing Podium) 搬演本應在鏡框式舞台上演的易卜生劇目,以至一種更像是技術裝置 (technical installation)而非舞台的空間,到近年走回盒子(box /Cabinet)的形式,但在設計上連接觀眾席與演區,強調觀眾與演員的聯繫。種種的實驗,都離不開建築對他的影響。如果說建築處理的是人與空間的關係,那麼 Jan的舞台建築,就是處理演員、觀眾與空間的關係。
Jan Pappelbaum 提到他不喜歡鏡框舞台,是因為那與電視、電影等娛樂媒介太相似。劇場於他而言,是啟發思考之地。西九與非常林奕華的「什麼是舞台」系列的要旨亦是如此。到底怎樣的舞台才能讓觀眾被啟發思考?怎樣的舞台空間,才使戲劇不再只是娛樂,又或能把娛樂與思考合而為一?「什麼是舞台」作為一個三年計劃,亦是為了西九即將啟用的劇場場地「自由空間(Freespace)」作準備。透過推廣及介紹這些來自當代世界劇場成功的設計師,並邀請他們親自來港解說,與本地創作者、觀眾等交流,從而希望由創作人到觀眾多方面,拓闊眼界,並共同探索本地劇場創作的本質與未來。
去年的 Jan Versweyveld為香港觀眾及劇場工作者們帶來了美學上的衝擊,今年的 Jan Pappelbaum則在設計的本質上帶來了更多的討論。那第三年的合作藝術家,同樣來自德國的 Anna Viebrock又會帶來怎樣的提問? 她既是場景設計師,又是服裝設計師、視覺藝術家、劇場導演,以至維也納藝術學院教授的她,作品游走在戲劇與歌劇、經典文本與新劇本、德國、奧地利與瑞士之間。如此多面的設計,以至具備多重身份,她也許會帶來更多樣化的啟發,而屆時已啟用的西九「自由空間」,也許能成為實踐或實驗這些啟發的最佳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