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通個電話,已能感受楊文蔚的能量在流竄。訓練日程和工作排得滿滿的她,是邊吃午餐,邊和我聊。電話那邊,聲調快樂,是個很樂於表達自己的人,想像她說得興起時手舞足蹈,咯咯笑。也不下一次見她在別的訪問裡,一觸動就落淚,從來不遮掩直來直往的情感。電話訪問快到尾聲了,聽見她趕著去做物理治療的雜聲沙沙,應該已經趴在床上檢查吧?她說起,曾聽過一個關於跳高的說法 —— 每次當自己跳起,是和天空最接近的。「我跳得愈高,像愈接近已經不在人世但我好珍惜的人。」例如曾經兼父母之職,照顧她和弟弟的嫲嫲。電話這邊,想像到,在做著物理治療的楊文蔚忍不住眼濕濕。然後你明白,曾經在電視上,見過她跳高比賽時英姿勃發、無畏的氣質。因她行動都風來火去,情感充沛像水。
傷患叫我慢下來
楊文蔚說,疫症席捲全球,運動員最受影響。但於她,影響倒不大,上年5月她因為練習,右腿阿基里斯腱斷裂,斷裂來得突然,是她不曾嘗過的嚴重傷患。她在別的訪問,說當場爆喊。「那時我要去世界大學生賽、全國賽,但突然斷了,什麼也沒有,什麼都不用做,怎麼辦?」她想通也很快,就對自己說,唔斷都斷咗,盡快做手術,專心療傷。豁達的她受傷當日,還叫朋友來打麻將消磨時間。養傷過程進展良好,預計11、12月可回復練習,但她又一次心急過猛,想快點投入比賽。結果12月再傷過。
「我筋腱斷了,三個月沒有正式走路,小腿的肌肉都消失了,瘦過前臂,現在要不斷刺激小腿再生長肌肉。每次都練到沒有感覺,很辛苦。我也明白, 要一步一步,急不來。」
「所以有無疫症都好,今年我不會比賽,主力休養,所以影響不大。受傷後,年頭可以訓練的都不多,只需要留在家練好體能。真正覺得受影響,是7月體院關閉吧?我康復進度不錯,已經開始跑和跳,體院關閉,我只好買了一SET健身器材在家練習,盡量不想影響得太多,在家可以做到都盡量想做,現在我維持星期一至六都訓練,即使之前封了體院,訓練照舊。」由於RECOVERY沒有專人協助,要靠自己,效果慢一點,在家練也因為人變得懶散,整體練習效果她不太滿意。
她說,倘若再來第四波,體院再封,會選擇留在裡面閉關訓練。上一波疫症,體院關閉了七星期。
楊文蔚的運動員特質,你會想到極致二字。諸如2018年亞運,不是沒有聽過她陷入瘋狂訓練,每晚看幾百次自己跳高的短片檢討,心愛的珍珠奶茶滴水不沾,夢中在跳高,夢外連見個廣告牌也在思考如何跳過去。「我把目標看得太重,壓力好大。亞運之前,身邊好多人影響我,也開始多人認識我,我不懂調節別人對我的期望。同時因為多了商業廣告工作,別人質疑我,我也反問自己,是否受影響?亞運前四個月,我所有工作都不接,專心跳高,付出好多時間,我心裡只剩下一件事,亞運一定要跳到一米九,結果?每次訓練我都不開心,覺得自己做得不好,明明教練覺得幾好。」那年她如一頭蠻牛死衝,也把自己推向臨界點,O愈跳就愈不開心,愈跳就愈差。當然那年的成績只跳過一米八零,與獎項無緣,重重打擊她。
「我除了急,也固執,死牛一便頸。如果不是這次傷患和之前犯的大錯,即使知道自己錯,也不會改變。」楊文蔚十四歲開始跳高,直至她做全職運動員之前,性格無改變過,持續衝,堅持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情。「當有個大的傷患,我需要問自己,你要不要改變?」
5月負傷後,不能再做高強度運動,楊文蔚學陶瓷,學西洋書法和練瑜珈,平衡自己急躁的一面,但要到12月再次負傷,正逢疫情沒有比賽,她才真正從心底裡慢下來,緩下來。
「疫情對我而言,不全然是壞事,我會向好的方面去想。疫情之下,我終於不用太大壓力了,毋須好急趕要比賽,慢慢一步一步休養。」以前楊文蔚為人性急,蠻衝,例如買完新衫,會暴力地扯爛牌子。「以前我好多事都不想太多,即刻解決,現在我會思考細緻,慢慢望下個結構,再嘗試解結。」
當下構成未來
楊文蔚愛默念她覺有意思的句子,記在心中,用來提醒自己。「把每一下的呼吸,都帶到當下。」這是從瑜伽修習來的一句,她覺得有用。「未來好多事情你不知道,太多未知之數,你怎麼想都沒用,除非你好有PLANNING,可以憧憬未來有好事發生,令自己更有動力。否則將來好多事情未知,下年都不知有沒有奧運,也不知道疫情幾時完。不如將每一下呼吸都帶到當下?思考你現在可以做什麼?我自己會想,當下每走的一步,都構成將來的自己,只需要做好現在。」她一直把這句話放在心裡:「把每一下的呼吸,都帶到當下。」
明明自己的本性也是如此。雖然楊文蔚小時活潑好動,從沒有想過會成為運動員,讀小學四年級,正值2004年雅典奧運,她看直播,覺得女運動員好厲害好型,可以代表自己國家出賽。
「我從來沒有想過之後做到全職運動員,只不過做當下可以做到的。例如一開始打排球,人跳得高,後來被教練選中,學習跳高。因為天份,成功感,喜歡騰空的感覺,慢慢愛上跳高。跳了好多年才破香港紀錄,合資格成為全職運動員。」她一開始沒有想過將來怎樣,只做好當下的事,一步一步構成了從前遙不可想的未來。「我最初不過把憧憬的東西放在心。」
她記得12月負傷後,手術後在醫院吃飯,她第一餐點了西芹雞柳。「我立即上網查,有什麼食物可以令筋腱快點復原,西芹有一種營養素,幫助血管擴張,因筋腱較少血管,那營養素可以讓多點血進來。還有紅菜頭,對筋腱好好,叫阿媽煲紅菜頭烏雞花膠湯,我飲好多。」當家人朋友都擔心,一再負傷,會否再跳不了高?「那一刻,我只是想,現在可以做什麼,不要再因為未來或者過去擔心了。」
因自己把目標睇得太重,別人給她的壓力,她給自己的壓力,好多以前和將來的想法,令她表現不好。楊文蔚2017年參加台北亞洲田徑大獎賽,刷出香港紀錄的1米88奪冠,排名世界第九,那時不過當了全職運動員半年。但自那次之後,她再也跳不回1米88了。「回想跳得最高,是最沒有壓力的時候,那時我只對自己講,把當下每步做到最好。」
我的運動員特質:想做就去做
她反問我:「我是一個想做就去做的人,這算是運動員的特質嗎?」偶爾你幻想,電話另一頭的楊文蔚,是個串嘴但有義氣的屋邨傻大姐,真摯得很討喜。
「不一定做大事,才叫有貢獻,想做就做。特別今年沒什麼事做,也沒有比賽,所以我自己找有意思的事情去做。」例如今年,她做了好多自發性的一人慈善,去沙灘執垃圾,買防疫用品捐給青少年服務處,身上隨時袋著口罩,送給街上的老人、清潔工。一開始電話另一頭,楊文蔚連珠炮發,分享最近的搞作:「星期六稱之為我的興趣日,做完物理治療後,就學結他,夜晚去學跳舞。」她和青少年服務處合作,和馬鞍山利安社區中心的年輕人排舞,打算拍點有意思的片。「因為疫症,大家很想去旅行,我們打算模仿韓國的旅遊片,一邊跳舞,帶著大家去不同的景點,是香港人不知道但值得去的地方。」
另一句說話「在最壞的時代,做最好的自己。」楊文蔚一直裝在心裡,這年倒反覆提醒自己。「2019年我對自己說,2019至2020年香港沒有變好,我自己也是,受傷,還有各樣事,世界好像愈來愈差, 後來還發生疫症。但我覺得,在最壞的時候做最好的自己,是一個心理平衡。」
她說,以前自己一定不會自發性做好人好事,以前的她,目標為本,為得到什麼結果,才會去行動。「世界有太多慘事發生,是不是一定要由外面推動你才去做?每個人都可以自發去做。」兄弟爬山,而2019至2020年,是楊文蔚作為運動員,更是作為人最有領悟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