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疫令人倦怠。大家ZOOM開會、ZOOM上課,但不管線上多方便,線下有血有肉的人類,困家太久還是會抓狂。停課大半年,大人小孩早吃不消,9月尾全港中小學終於分階段復課。一場世紀疫情,令人從未如此掛念實體校舍。
疫下校園要拉闊社交距離,例如改變課室座位安排。其實昔日天下太平時,校舍空間的運用本來就很重要。弔詭的是,我們待在校舍的時間數以年計,對它的空間設計,卻不見得很關心。香港校舍設計雖有隨時代轉變,但墨守成規的老模樣仍在。設計師黃澤源(EDMOND)笑言,校舍總貌似一個BOX,內裡的課室又像個BOX:「常說THINK OUTSIDE THE BOX,學生卻名副其實在BOX裡學習。」近年他成立設計公司,專注校園改造,嘗試令這些BOX起變化。
由一間房開始CO-CREATE
這天在浸信會天虹小學(下簡稱天虹小學)與EDMOND見面,他為學校重新設計的圖書館剛竣工。這裡面積約1000呎,最明顯的特色,除了流線型書櫃和佈局,就是牆身畫滿公仔,整個空間像被一卷「繪本壁畫」包圍。「壁畫是學生們在家抗疫時創作的,我邀請他們投稿畫作,一起參與建設圖書館。然後我找藝術家朋友(創作單位「太陽事務」),整合所有學生的畫作,製成這道『繪本牆』。」身為香港土生土長80後,EDMOND回想:「以前我們做學生,唯一能參與建設的,只有課室那塊壁佈板。校內所有其他東西的設計,都不會有人問你意見。」EDMOND記得有次千載難逢,老師找他幫忙裝飾英語室,他在門上畫了一個迎賓說「WELCOME」的人,如真人般大小。「日後看到門上有自己的畫,都很開心。那種感受,延伸到現時我做校園設計,總想盡量讓學生參與。你來圖書館,在牆上找到自己的畫作,跟這個空間有種關係,便會有歸屬感。」
這種CO-CREATE理念大可放諸課室設計,不過大環境令他慨嘆:「在香港由小學升中學,大部份人十多年來,都在格式一模一樣的課室裡學習,漸漸對這些空間完全沒感覺。」十年前EDMOND在香港中文大學建築系碩士畢業,讀碩士前進過則樓工作,曾參與教育建築項目。他說香港的公營中小學要興建校舍,費用預算在政府眼底下,工程經建築署統籌,為方便署方管理,校舍自然多以「標準設計」的形態出現。整體而言,除了自負盈虧的私校屬例外,其他校舍的外形設計,執行上多少有既定機制,難以一時三刻推倒重來,但有些學校的室內環境,校方其實可花心思,與設計師一起CO-CREATE。2018年初EDMOND成立的教育設計公司T3T(THE THIRD TEACHER),曾為津貼、直資和私立等不同學校,改造校內空間,如圖書館、STEM ROOM和多用途智能課室。「莫論校舍外形如何,正式上課時,你都會身處HUMAN SCALE的房間內,所以改建這些空間,可以帶來很大影響,更加配合教學需要。」
圖書館不必是悶空間
說到教學需要,以學校圖書館為例,你可能會想:「這裡需要什麼?不外乎是書櫃和桌椅吧?」嚴格來說,這些只是硬件需要,而非教學需要。常說設計要以人為本,若不認真看待,純粹把上述硬件整整齊齊放進房裡,便得出香港最典型沒趣、幾乎永恆不變的學校圖書館格局 ——而櫃、桌和椅,通常都是啡色的,像極我們出名不美的中央圖書館。EDMOND說:「那種深啡色、很HARRY POTTER、很BRITISH的設計,感覺較嚴肅,讓大學生來自修或做RESEARCH,是可以的。但作為小學圖書館,就沒考慮到為小朋友營造閱讀氣氛。」
天虹小學以前的圖書館,設計也很傳統,招標做改建工程,除因設施已老舊,「校長亦發覺借書量很低,希望透過新的環境設計,吸引多些小朋友來閱讀。」圖書館設時段開放,讓一眾投標者來視察:「不同設計師都在量度地方大小,拍拍照,是例行公事。」當時校內中文老師也在場,卻沒人和她交談,除了EDMOND。「我反而最著重和老師交流。溝通過後,我才知學校推行『繪本教學』,運用繪本吸引小朋友看書,又鼓勵他們做戲劇,將讀過的故事重演,變成跨學科學習。」這些就是很具體,會因校而異的教學需要。於是EDMOND以「繪本」作為新圖書館的主題,整個空間用上柔和的PASTEL色調,配合繪本牆設計,有童話氣氛而不老土。「另外我讀過一些研究指,好的圖書館應有不同類型的閱讀空間。雖然這裡地方不大,但我仍設計了四種閱讀區。」包括梳化區、臨窗而設的梯田式座位、供閱讀和演戲兩用的廣場,還有小型的多媒體室。「不同性格的小朋友,都可選擇適合自己的閱讀空間。」
「第三教師」的美感
EDMOND至今做過十多個校園改造項目,例如在漢師德萃學校,也曾設計圖書館,與天虹小學的故事截然不同。「那間學校是舊式校舍,原本沒有圖書館,我便在有蓋操場,用大量小書櫃組成一個『圖書館』空間。」大眾對設計師,常有籠統而錯誤的印象,以為他們可天馬空行地創作。其實設計的本質,從來是解決問題。「特別是校園項目,很需要了解END USER的需要,為他度身訂製一個設計方案。」像天虹小學圖書館的流線型格局,並不是EDMOND隨心設計草圖,大筆一揮而成:「用曲線除了是自己的設計手筆,也考慮到安全問題,全個圖書館都沒有尖角的,所以若小朋友在這裡有跌撞,受傷程度都會很低。」
魔鬼在細節。他說藏書分類的標示牌,印有童趣風字型,是訂製的,訪問前幾天才剛送到圖書館。「對SIGNAGE我很執著,要把它做好,總不能隨便用TIMES NEW ROMAN字型就算。」TIMES NEW ROMAN跟這裡格格不入,放在再小的標示上,都足以大煞風景。「我記得STEVE JOBS說過,他讀大學時沒怎麼上課,但發覺校內所有標誌上的字型都很美(後來他還上過CALLIGRAPHY課),影響到他日後設計MACINTOSH時,對字型和TYPOGRAPHY如此執著。」所謂美感教育,是從日常週遭環境、經時間浸淫而來。教育界說,學生的「第一教師」是老師,「第二教師」是同儕,「第三教師」是學習環境 —— 這也是EDMOND公司T3T(THE THIRD TEACHER)的名字由來。假設世界末日還未到,將來仍可繼續回學校上課,我們實在不應再冷待這位「第三教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