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陳木勝位於火炭工業區的辦公室,看到牆上掛著的《保持通話》(2008)電影海報,我的回憶翻滾,思緒飄到約9 年前。
記得當年《保》上映後,陳木勝曾經應邀擔任浸大傳理系講座嘉賓,於蒙民偉廣場跟眾多大學生,包括還是大二生的我,分享多年來的影視創作心得。席間,被問及以合拍片《雙雄》(2003)初探內地市場的狀況,他的神色顯得既期待、亦見困惑,讓人好奇:這場探險將如何發展?
歲月流轉,重提舊話,身經百戰的陳木勝,想法不再迷惑,「北上創作、揣摩文化,絕對大開眼界。講人力物力、空間優勢,香港相對輸蝕。論人文情懷、思想自由,我地始終佔優。經歷呢段日子,我學習好多,亦更加肯定:唔介意北上觀摩,但唔會全心投入,基地始終係香港。」個性溫婉的他,不認為凡事要二元撕裂,希望各取兩地創作的優點、互相各自之不足,從而拓闊香港電影的想像與技藝,像他的科幻合家歡新片《喵星人》就是一場跨越南北以至韓國的創作實驗。
浸淫於香港文化的快樂童年
「廣闊的宇宙之中,住著一種外星生物,名叫『喵星人』⋯⋯」收到陳木勝新戲文案時,有點訝異。沒想到拍了幾廿年警匪動作片的導演,有一天會放下最擅長戲碼,跑去挑戰如此童話向的題材。
對於外界的疑問,陳木勝了然於心。入行近30 年的他,直言自己雖然由 1990 年《天若有情》、到 1996 年《衝鋒隊─怒火街頭》、《特警新人類》系列、以及和成龍合作的《我是誰》﹑《新警察故事》等,一直善於運用「英雄、美女、飛車、打鬥、槍戰」等元素創作,但他不止關心官能刺激,還重視有否透過作品為人帶來關懷和意義,「我無讀過大學,唔係科班出身,只係由電視台場記再轉入電影圈做導演。但我睇戲唔淨係諗娛樂,都相信電影係一種傳播媒介,有社會責任、基本原則和規矩。」
想法全受成長環境薰陶。自稱「香港仔」的陳木勝,憶述童年環境,科技不算先進、資訊不太流通,家住樂富的他閒來無事就會和同學,到啟德遊樂場看戲,「當時戲院的嘉禾及邵氏院線,可以睇平戲。另外的麗宮戲院,就專播二輪片,大戲、中西片都有。」熱血男兒如他,最迷邵氏武俠經典,「狄龍、姜大衛係我的偶像!喜歡張徹《獨臂刀》。」日頭看不夠,晚上他還會讀武俠小說,「夜麻麻匿在被竇、開電筒追金庸的書,為俠義情懷感動到喊⋯⋯所以全家無近視,得我要戴眼鏡囉。」他回味說。
SOMETHING LARGER THAN MONEY
別以為童年往事無關痛癢。生命裡很多事,就是由你還是孩子時,最初遇上的人與事奠定。這些談道德、講情義的文藝作品,塑造出陳木勝沉穩、踏實的個性,也建立他對香港文化的認同、對創作的堅執,幫助他走過諸如82 年中英談判開展、97 問題的困擾與焦慮,緊接回歸後CEPA 簽訂、香港電影由盛轉衰、影人北上等階段,依然守著最大宗旨:即使做的是商業電影,也別忘記它是人與時代的溝通橋樑。創作者必須盡本分,尋找影像的藝術價值,別單純視之為生財工具。
「拍戲多年,有咩心痛?就係見人人沉醉夢中。呢幾年大家抱怨,點解人才北上,或跑到泰國、韓國,唔留守香港?其實佢哋未必唔想留,而係留唔到。香港唔係無高手,係市場容納唔到。以前市道好景,好多人拍戲賺大錢,但拎去炒樓、投資、吃喝玩樂,都唔會回報工業,例如開特效公司、培育人材、試新片種等,令市場再壯大一點。大家比較短視,要嗰樣先去搵嗰樣,無宏觀計劃應付隨時出現的危機。好喇,有錢的人唔做,有心做的又無錢。唔想被淘汰,唔少人要北上、搵其他出路,業界咪斷層。」陳木勝娓娓分析。
北上的自由與不自由
是循環,也是共業,圈子中央人無一倖免。就算本身沒打算北上、愛於香港創作的陳木勝也得思考前路。有見香港創作的資源局限,也為汲取更全面的製作經驗、了解華語影圈現況,2013 年,他以合拍片《雙雄》為試點,展開不同規模的跨地合作,挑戰從未嘗試的創作類型,譬如主攻視覺特效的《全城戒備》(2010)、由少林寺贊助與正式官方授權拍攝的《新少林寺》(2011)、任性挑戰古裝武俠,大膽融入喜歡的黑澤明和美國西部片元素,耗時5 個月建造一座20,000 平方米、可容納2,000 餘人的城鎮,拍成《危城》(2016)等。一步挨一步,尋覓機遇、打破限制。
「北上幾大開眼界。內地MANPOWER 大到嚇死你,拍大場面閒閒地CALL 到一萬幾千人,香港邊得?而且,內地有提供聲樂學習、外語培訓的少年宮等,好多美藝、製作人材基本功紮實,即使實戰經驗略淺,但稍為勤力就追過香港人。加上早年多香港影視人北上,將香港的拍攝、製作及執行技術引進內地,間接訓練新一代內地電影人,好似武術人員,唔少青年自細跟成家班、洪家班等學藝,依家獨當一面。仲有,香港難搵演員,來來去去某幾個,內地地大脈博、多影視畢業生,夠專業、選擇多。視野上,內地都追求國際化,譬如近排火紅電視劇《人民的公義》,聽講就係參考美劇《HOUSE OF CARDS》格局。以上的條件,都提供到好多人力、物力、人脈上的幫忙,俾我哋試到某些香港拍唔到的片,例如時代戲、歷史劇等。」陳木勝分享。只是「大開眼界」,有正面也有反面。「內地有優勢,但論思想及創作自由,始終未及香港。最簡單,我拍戲首要人身安全,不過內地人幾忽略工業安全守則,唔夠自律性。我試過鬧人,唔係發脾氣,真係擔心有人受傷。另外,我叫香港演員向內地演員學習,但有一樣千萬唔好學,就係架子。自問好彩,未遇過麻煩,之但係唔少朋友捱緊苦。我聽過的個案好誇張,例如新演員一部戲收過億片酬。嘩,大佬,廿零歲,一年搵幾億!邊個導演、編劇?理得你啦。另外,唔少新一代明星簽約,要求做埋投資方。喂,你係我老闆,點樣叫你做戲?唔係講笑,遇過兩者衝突,真係犧牲編導、保演員,因為後者檔期難夾。呢個問題好嚴重,直接影響創作和製作,唔明點解行內人、經理人公司、電影公司唔管,反而政府試過公開警誡。」
講到政府,他續說,「想過開大陸槍戰片,但內地市區拍攝好多限制,譬如街頭唔准見人拎槍,唔可以煙火爆破,點拍?我同電影局傾過,現階段都未開放到批文。」陳木勝輕嘆,若然內地影視業的門檻或尺度再開闊點,說不定可以催生更多獨特和有趣的作品。「我體諒。始終開放無耐,尚要時間摸索,或者多十年八載,可能有進步呢?」
別人北行 我卻不行
「不過等十年八載,我唔知有無心力喇。哈哈。」滿頭白髮的陳木勝笑說,話就話光陰似箭,連多年前聽TALK 的學生,轉頭都長大成為記者,回來跟自己做訪問、再聊創作的故事,然而他自問老了,沒有衝勁瞓身北闖,「十幾廿歲,我一定同你講:北上去闖一番事業!甚至相信自己必然有成。因為大勢所趨、市場又廣,無可能容納唔到,香港人又靈活,一定好快掌握。但係,我依家試完,自問係學到新事物,不過情感唔投入。就算中港做事方式接近,但觀點和視野、對情感的『真』始終理解唔同。一把年紀,唔想再學遷就老闆、配合演員,做太多無謂妥協。」況且作為顧家(又戀家)的丈夫和父親,他寧願把寶貴時間留給最愛的人,「可以返內地做嘢,但定居?絕對唔會。除咗拍戲,盡量想留在香港。花太多時間工作了,得閒都想同家人去下旅行、飲飲食食,享受家庭樂。」陳木勝解釋,這就是將辦公室設在火炭的因由,「我住沙田,返工10 分鐘,幾方便。」
看這位FAMILY MAN 講起家人的冧樣,我會心微笑,想通何以2015 由他監製的《五個小孩的校長》,還有將於暑假推出的《喵星人》多了濃濃溫情。或許視電影為心靈教育的他,想跟子女、其他香港小朋友分享作品?「都係。影視威力入心。所以我偏好大眾化,唔想三級、暴力,血腥點到即止。即使我拍警匪片,都會借正反派講公理、俠義。」今次針對孩童群眾的科幻片,他也想過度過,「《喵》表面講外星喵侵略地球,好似搞笑過癮?唔止。我想通過主角犀犀利諗住由家開始搞破壞,下一步就滅城、滅國和再滅地球,點知任務失敗,從中帶出一個家只要有愛,即使面對變化和風雨,都可以攻而不破。」陳木勝以跟小孩說睡前故事的語調,繪形繪聲地模仿貓主角動態,跟我解說想法。
團結是未來的出路
戲內講家庭有愛就可攻而不破,戲外目睹香港近年的世代、身份撕裂,陳木勝不無痛心。他知道一力之力難以改變世界,但至少個人創作上會求同存異,盡量汲取兩地的可能性,也互補各自的不足去完善作品,而不想用割裂思維去劃分你我,或刻意排他。因為紛擾中,互相支撐、團結創作,是當下更重要的事。「譬如電影開得成,就全靠古仔(古天樂)SUPPORT。資金、資源之外,最重要佢願意信我、信件事。拍《寶貝計劃》(2006)時,佢已經話我貪玩好笑,鼓勵我拍喜劇。但受環境所限,十幾年前,想拍一部單車戲,講4 人車隊。(類似《破風》?)係。當時老闆、業界認定『你應該拍警匪』於是BAN 咗。等到今日,儲夠人脈、資金、又有古仔推一把,先試得到。」
遲來的機遇,讓陳木勝更用心,希望能為自己、也為同業提供創作的可能。「雖然呢部係合拍片、亦選用如馬麗、黃星羱和劉楚恬等內地演員,但你睇真啲,台前幕後班底仍然好多香港人參與。因為難得做一部科幻喜劇、嘗試新製作,我希望多啲本地人參與,一齊善用現時爭取到的資源拍戲。譬如客串或配角等,好多本地搞笑高手,有鵬哥(盧海鵬)、草蜢、祥仔(阮兆祥)等。或者香港電影愈拍愈少,大家都『餓戲』,個個一呼百應,唔係為一兩日片酬,真係來支持、發揮,大家每日都玩得好開心,自己都感受到業界的團結。證明有危就有機。或者去到絕路有彎轉?」
技術上,陳木勝亦信任本地製作公司的能力,願意和他們一起探索特效領域,「全片約2,000 多個特技鏡頭,最難解決係犀犀利的毛髮問題,香港得一兩間公司敢做(編按:分別為「發輝工作室有限公司 」FATFACE PRODUCTION LIMITED 及「悟童數碼特效設計有限公司」 DIFFERENT DIGITAL DESIGN LIMITED)。開頭都擔心,但依家出來效果唔錯。我覺得你相信香港得,其實係有機會做到。大前提,你要俾足夠時間,仲有能夠讓他們生存的價錢,未係貴到荷李活咁,但唔可以太便宜,必須合理。因為每一格、每一秒都係心血和錢,尤其RENDERING 部份,個價位最貴、時間亦多,今次佢哋都處理得好好,令我好放心。如果有心要做好,我覺得要尊重佢哋,付出合理待遇。」
外面有個大世界等著你
然而特效工序太多,現時本地全動畫劇情長片製作經驗尚淺,難以單靠一間公司完全承包,部份內容不得不分拆,另外再由海外專材協力,「要做得精細,基本上每一格菲林都要做後期,唔想做死晒香港的技術人員,亦要睇數做人,於是安排一間韓國特技公司處理(編按: 4THCREATIVE PARTY COMPANY LIMITED),大家各按主角犀犀利的頭部、身體和全身CG 三部份分開製作。影片頭十分鐘,就係由韓國那邊做,呢間公司專門做動物,前作有韓片《TIGER》,全隻老虎都係3D,效果好真。當香港好穩陣,跟住參考圖做,仲要拍綠布景時,佢哋負責做的太空貓,全憑幻想,唔需要拍綠幕,已經做到型英帥靚的SUPERHERO 感覺,好IMPRESSIVE。」
跨中、港、韓的合作,令陳木勝若有所思,「經歷內地探索、香港影圈變化,以及《喵》,我想到一個問題,其實影視領域裡,存在的競爭唔止得中國和香港咁狹窄,譬如你睇韓國和泰國的技術、創意,呢幾年冒升幾快,外國又有NETFLIX 等,改變觀影的模式,例如近來我都同步追緊《HOUSE OF CARDS》和《FARGO》,或睇短片,少睇劇情長片。我體會到觀眾的口味、需要在轉變,相信一個新的娛樂世界出現緊。香港真正要面對的挑戰有太多太多,我哋的視野係咪應該放得更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