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混血酒吧
日漸西下,西營盤街燈朦朧昏黃,霓虹燈光掛在酒吧店頂,錯落有致。
此時的POTATO HEAD還未如他店,亮起紫紅綠藍招牌燈。走進店內,要通過蜿蜒曲折的走廊才可到達 THE MUSIC ROOM。走廊射燈照亮牆邊藝術掛畫,獨是拐角間透出明亮燈光,一瞥之下原來是廚房。拐過彎道,走廊盡處有一扇大門,緩緩推開,天花透著微黃燈暈,環視四週,JOHNNY HILLER正站在混音台前,播放黑膠唱碟,頭顱隨節奏緩緩擺動。
大門關上,週遭嘻笑講談聲消絕於耳。THE MUSIC ROOM 內只能聽到曲韻輕快的JAZZ,音色竟如樂團親身演奏般,知音者到此,當認作是世外桃源。
JOHNNY理著一頭捲曲頭髮,身材高得需仰視才能照面,身穿白色T恤,覆蓋黝黑膚色。還未與他正式面談,可能會以為他是來自東南亞的旅客,但操一口德式捲舌英語,閒時夾雜口音地道的廣東話,德港混血兒身份昭然若揭。
二、爵士音樂的華洋回憶
JOHNNY背靠數個黑膠唱碟櫃,眼前擺放三盤混音唱碟機,與JAZZ不但沾不上半點關係,現在走的音樂路徑,亦跟爵士音樂大相徑庭,可是他對爵士文化處處皆有見解。
「50年代是爵士樂曲誕生的年代,我認為它是一種溝通方式,可以隨心表達,無論普通句子,抑或一塊石頭,都可藉此演奏出爵士樂。」JOHNNY 感覺出,爵士樂曲對當年黑人不啻是種解放。為奴身世悲苦,情感憂愁抑鬱,唯有在棉花堆即興演唱。
民間音樂誕生就是這樣樸然純粹。
JOHNNY最先接觸的樂種便是JAZZ。父親是熱衷爵士樂的藝術總監,母親修讀過藝術學科,父親因工作關係,經常週遊列國,返港時會將各地不同樂器搬至家中,將它們小心擺掛。印象中便有一百五十多枝樂器列在牆上,處身於如斯環境,JOHNNY從小見識已不凡。「我們家中牆上掛有大小算盤。父親彈琴奏得興起,便叫我拿小算盤候在旁,跟著拍子,撥弄算盤上的珠粒。」JOHNNY憶起兒時片段,依樣葫蘆哼出節奏,隨即忍俊不禁。「所以爵士教會我節奏,帶來很多快樂回憶。甚麼叫和聲(HARMONY)、包容(INCLUSION),都是JAZZ給我的回憶。」
儘管在爵士樂環境氛圍下長大,最終JOHNNY還是沒有向JAZZ進發,源由或許從他性格中可略窺一二。
JOHNNY母親希望他受古典音樂感染變得乖巧,六歲便讓他接觸鋼琴,可是學不了多久,便覺得練琴與交功課無異,乏然無味。反倒父親有時回家,坐在琴前,只彈底音,叫兒子坐在身邊旁聽,有時叫他一起即興彈奏。這種互動方式,才令他對即興彈奏的方式饒感興趣。儘管如此,因爵士樂及古典鋼琴對紀律要求較高,加上他認為只是向父母交代才勉強學習,沒有動力繼續練習下去,於是作罷。「JAZZ如要深造,需要付出很多時間練習。尤其要到音樂學校,熟練不同樂器。JAZZ的藝術呈現方式需要嚴肅看待,成為專長,需要有恆心,技巧以及天份,這些都是關係到紀律。JAZZ確有即興原素,但亦需要付出相當的訓練時間,才可以如魚得水。」碰巧他成長階段遇上DISCO熱潮,掀起他對混音的興趣。
三、跨國混音狂熱
DISCO狂熱把他帶到另一音樂世界。當時能夠像唱片騎師般混音,對一個高中生來說,正是一個渠道耍酷,讓人覺得自己領先潮流。這波熱潮讓JOHNNY聆聽當代流行音樂,再將它們混進一盒卡式帶內。「唱片封面把我帶到去倫敦,不同樂隊的穿衣風格前衛,讓我覺得很酷。」甚至讓他跨出世界。
因音樂關係,他在北京就讀高中時認識不同國籍好友,其中更讓他有機會接觸來自日本的唱片騎師。「當時得朋友家人照顧,發覺日本人尊重禮節,對待客人時便應有對客人的禮數。這間MUSIC ROOM也希望學習到這個優點,尊重客人。」多年專注音樂事業,讓他感覺音樂可以將人與人距離拉近。久經歷練,讓他發展出獨特技能 —— 可以依客人國籍播放該國流行樂。 「我一眼就能看出客人從哪來。他們進來,觀察一陣,我便會播放相應他國籍的流行樂。通常他們會先愕然,然後便隨音樂擺動。還會走來問我:為何你懂得這首歌曲?只要曲風相近,我甚至可以將不同語言的樂曲串連在一起。」待過不同國家的夜店,讓他驚訝當地人對音樂細節的追求,以歌單為例,他認為應該要有前奏,就似一頓高級餐宴:餐湯、前菜、主菜、甜品必定有分主次,有要求才是對音樂尊重。他亦希望將這些經驗套用在香港,MUSIC ROOM就這樣建立起來。
四、城市內抖起無形節奏
自2012年起, JOHNNY受THE POTATO HEAD邀請,回到香港,建立一個與別不同音樂室。「當時有人跟我討論香港唱片騎師應怎樣做,他們好像有一套方程式。但我認為音樂不應是這樣,認定哪種音樂可賺錢,只會限制自己,享受不到音樂帶來的自由。」不同地域特色各異,他感覺香港比他待過的其他地方節奏明快,人們勤奮,正如倫敦紐約等大城市般,擁有典型城市節奏。同時處處機遇,但伴隨各種壓力,「現在生活節奏很急促,外國人來港,未必一時三刻可適應,看到的士司機載客速度,可能會讓他們驚訝。有時見到客人,一邊抱怨今天發生很多問題,卻一邊聽著音樂,寧願今朝有酒今朝醉。這裡依然是個有趣地方。」他慶幸香港人對每樣事物都有極大好奇心,先感受,再消化,不會拒諸門外。
「可能每個人都需要THIRD WAY。以前發生在英國ACID HOUSE 的歷史,大約在1986年左右,多多少少是因為當時年輕人,經歷過政治事件,結束後發覺沒有一方是贏家,便轉而選擇投入ACID HOUSE 的音樂之中。每個人生活裡都會經歷各種問題,你的工作、家庭煩惱等。THIRD WAY 便是其中一個途徑讓你解憂。」另闢蹊徑風格,讓JOHNNY 漸漸了解到手工藝精神的重要性。
五、虛幻經典味道
數碼世界擴闊眼界,JOHNNY視之為渠道。THE MUSIC ROOM 間中舉辦的音樂活動,都會進行現場錄影,混音樂章亦會藉網上平台分享給世界聽眾。但他始終認為,未來對自己最完美走向,應該要尋找方法或平台,將類比訊號及數碼訊號的音樂混合一起。「我朋友跟我分享過一個故事。80年代SONY找他到東京,測試一個當時新制數碼格式,於是他便攜帶兩部錄音機,一部使用舊式類比訊號的錄音機,另一部使用數碼訊號的CD錄音機。清晨到位於東京的公園,錄製雀鳥鳴叫聲。回去播放給SONY的人員聆聽,大家初時聽不出差異,翌日再帶他們到同一公園,聽著鳴叫聲。結果卻是舊式的類比訊號錄音機接近原音。」
不完美才顯得物件真實,JOHNNY一直相信這個道理。顯赫一時的裝置,隨著時間洪流淘汰,及後發展出一部又一部,比以前更便利的先進設備,他認為物件只是其次,態度才是精神。「我不奢求人人都會深入理解箇中故事,譬如你不需要清楚這張大碟背後的歷史淵源,但至少也需要知道這些歌曲是屬於哪一個年代。現在東西來得太方便,只要有錢便可以買到各類產品,卻並不代表你買到背後知識。我希望能在香港傳遞到這種態度。」唱碟櫃裡,不乏香港難以收聽的樂曲,無論中西電音,爵士舞曲應有盡有。他對香港未來地下音樂依然樂觀,甚至打趣推介一種叫AFRO-FUNKY 風格的音樂舞曲,拉丁混合意大利語音樂,將不同語言及曲風混合一起的奇異樂章。藉此寄望,香港的混合唱碟可如AFRO-FUNKY一樣,混出獨特的香港味道。
沙發旁的枱燈滲出紅光,JOHNNY 半靠著椅背。言猶未盡,他緩步踏出音樂室外,轉眼便拿來兩杯啤酒,放到混音機前的長茶几,轉身東翻西找,兩手熟練地從唱碟櫃內抽視各張唱片,最後定眼在一張大碟上 ——《何必要躲避》,按下暫停鍵,抽走剛剛播放的爵士黑膠唱碟,雙手緩緩地把《何必要躲避》放在唱片機上。
茶几上啤酒,隱隱透出杯外麥黃色兩顆字—「鬼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