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巨型「A仔」身後,我問b.wing:「喂,你會在人前哭嗎?」她答得斬釘截鐵:「唔會啦!咁私人嘅事......」我好奇,為何明明覺得「喊就要匿去檯底喊」的她,竟願意在這次個展《藍來了》中,將幾近秘密的藍色憂鬱公開展出?沿海邊的展館繞一圈,發覺作品不如從前般精緻貼服地呈現在畫布上,它們有的是鉛筆速寫,有些塗畫在順手拈來的信紙、影印紙背面,原始得可觸摸到情感的紋理。藍來了,它像一頭安靜的獸,攝手攝腳的走近。
揭開地墊底,發現藍
由2002年開始創作至今,b.wing筆下的A仔都已經是個少年,會憂鬱,也會反叛,「我是個天生反叛的人,到了某個階段我總想要做些令人作出『HUH!?』這種反應的事。」15年前毅然決定以畫畫為生,b.wing承認是反叛,說著她做了個搗蛋的表情,「這讓我感覺到自己活著啊。」這些年來,創作像附生在她身上的東西,與她共生共榮,時日久了,也就有不少生活上、情感上的碎屑被「掃入地墊底」,陳封多時,《藍來了》是一次無可避免的整理。
「也許大家覺得只不過是一堆畫,但換著以前,我不會將原稿公諸於世,因為它們在我眼中不是perfect stage。」後來經策展的朋友鼓勵,這堆畫還是被起用了,b.wing更視此為一次心理關口的挑戰。「這都是我人生的一部份,假如我能面對它們,我就有走下去的動力了。blue matters,『matters』是動詞,我想要認真地看待這些『藍』。」
這時代的藍 這時代的病
網絡世代,將私密帶進公共早已是尋常事,然而b.wing認為網絡生態正是構成了時代的最藍,「每日看facebook、instagram都會感到恐慌,為什麼呢?人人都好像很受歡迎,能成為主角,人家食碗麵都好像精彩無比......再看回自己,你會有種遇溺的感覺。」她記得一次跟楊學德聊到創作,對方忽然說現在人們好像浮游在海中心,有時不知道雙手應抓住什麼,「我畫了一個水泡然後傳給他。我想,現在我們都活在大大小小的漩渦當中,當然,活到這年紀,我希望能清醒、平靜地在漩渦的中心觀察,不會被捲進去;如果必須沈溺,我情願在創作中沈溺。」
我們都不能免疫於這時代的藍,於是人們又會有不同方法去「療癒」自己,這麼一來,好像人人都「有病」。b.wing的作品也曾是發放著正能量的「療癒」工具,早期作品《if you don't want to be perfect, you've come to the right place》(2005)、《How to Rescue my Delirious Heart》、《I will love you till you die》(2006)等繪本中,她都把療癒者的角色做過了,對於「有病」,她覺得是源自生活的不適:「我們的世界傾側了,大家都打斜來生活,當然會不適啊。於是大家都尋求方法在打斜的生活中找平衡:做瑜珈、點香薰、做心理治療......我覺得,療癒只能靠自己,任何外力都幫不上忙的。」她說罷,我才記起現場有一幅作品叫《Happiness is an inside job》,原來她早已給出了答案,「我不祈求有療癒別人的能力。做藝術也許就是把別人忽略了的,逐一撿拾回來,人們看了以後能有機會再次思考,就夠了。」
再微小的都珍惜
除原稿外,這次展覽的主題系列名叫《One day at a time》,是8幅以絲網印刷製作的畫,也是她多年來首次處理絲印,算是圓了一個心願,「原來很不容易,每一下壓印的力度、用色,都會影響每張畫的面貌,得出獨一無二的作品。我好珍惜那些微小的分別,它銘刻了時間,印上去的當刻,我就跟自己宣佈『it’s done. It’s history』,這感覺好奇妙。」
有別於以往精心為畫作絞盡腦心想題目,b.wing故意以日常的簡單用語「thank you」、「i’m sorry」、「i love you」來命名。這堆說話我們一天到晚在講,但幾時有真正用心去mean it?b.wing想說的是--再小的事,都是一件事。
「近年留在香港的時間比較多,我觀察到,這城市不但習慣忽略微小事情,社會也失去了凝聚力。有首歌仔都唱:『一支竹仔易折彎,幾支竹一扎斷折難』,然而我看到的,是大家都爭著做最長那支竹,而不去共同成就一些事情。所以,這些年我都有特意做點鼓勵人心的作品,尤其想鼓勵身邊從事藝術創作、又或是做紙媒的朋友,他們用心做的事我都會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