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祥的月琴張貼了一張「反核重生」貼紙。
他率領的「生祥樂隊」關注社運議題,替無權者發聲,為現代人作良心呼喚。同樣被歸類為民謠,那張開宗明義的貼紙,多少令人想起了偉大民歌先鋒WOODY GUTHRINE結他上張貼的”THIS MACHINE KILLS FASCISTS”(這把結他專殺法西斯)。
由九十年代「交工樂隊」時期的美濃反水庫運動,到去年推出關注石化工業破壞環境的《圍庄》雙專輯,生祥樂隊高度關注環境議題。備受評論肯定的背後,其實是一個滿身傷痕的靈魂。
今年六月,生祥憑《圍庄》雙專輯拿下第二十八屆金曲獎評審團獎這最高榮譽。這些年來,八座台灣金曲獎,十座金音獎也證實了他們備受社會肯定。由九十年代積極參與美濃反水庫運動,林生祥說,最深刻的還是去年的推出,關注石化工業破壞環境的《圍莊》。
「二零零五年,本來政府想在彰化、大成那一帶,蓋一個國光石化。二零一二年,當地作家吳晟(曾替羅大佑〈吾鄉印象〉填詞人)結合了一些藝文圈作家,他號召大家出來,那剛好是馬英九第一任第三年,他有連任的壓力,結果把它擋下來了。」他說:「當地是濁水溪南部,是所謂六輕。台塑做的,是世界最大的石化工業,當時它要在北部再蓋新廠房,那邊污染本來就很嚴重,但它還要再蓋!後來這計劃停下來了。吳晟找我們去的時候,我第一次去到那漁村,我覺得很震撼,那裡景色令我感覺像時間倒流二十年。漁村以前可以生產蛤蜊、牡犡,但後來因為污染,無法養殖。
「往南走就是高雄的五輕。五輕的污染飄到美濃,空氣污染很嚴重,我們都有過敏性鼻炎。」他抬頭看看香港的天空,「像你們的天空是藍色的。PM2.5的物質,很多都是因為燃燒柴油,香港電廠燒的應該有改善過。其實那一陣子,有一個全國環保組織叫地球公民基金會,他們正打這議題,本來五輕準備要關廠,但政府又把它往南增產。期間還有一個重要的爆發點,就是高雄路面的大爆炸(零四年),它是因為高雄路面下有石化的管線,爆炸是因為管線破掉產生,跟石化工業關係很大。」
從八七年解嚴,經過多次修憲,九十年代台灣普選至今,給人的印象就是開明開放,但不斷追求能源、追求耗能的社會,總有追求GDP無限增長帶來的問題。藝文團體能做的,就是以一己之力引起關注。「很多藝文團體也在打這個議題。做《圍庄》的時候,除了我們在做,還有兩個劇場在做這題目。其時談石化污染的還有〈南風〉攝影展,十幾個紀錄片導演又拍了《脫口罩找藍天》短片計劃。」因為這樣,反石化的聲音越來越大。
以《THE WALL》的高度出發創作
先詞後曲,創作時每次都先由鍾永豐填詞,再交予生祥才作曲,「永豐(今台北市文化局局長)當時在嘉義。詞他寫得很快,他當時沒有工職,兩個月就全部寫好,他一批就掉給我。」《圍庄》是生祥組成以來最具野心之作,開始創作後,他突然想起了念大學時最愛PINK FLOYD的曠世傑作《THE WALL》 1979雙唱片專輯,他曾夢想,自己也要挑戰一次,在內容雙倍時,層次作更深探索的音樂形式。「我大學時那麼愛PINK FLOYD這雙專輯,就想說有機會要挑戰雙唱片!出道十五年我都沒有做,本來忘了,突然想起來我就打給永豐:可以發展成雙唱片嗎?」鍾永豐說好,他狀態一流,沒多久就補回新歌詞。生祥:「如果再不做,到我五十歲體力就不能負苛了。」這麼說來,是因為他做過,才知道DOUBLE-ALBUM要下的工夫不只是雙倍,這一做嘔心瀝血,他說自己一生人只能挑戰一次,「起初以為是雙倍,但做起來是2 x 2,是四倍!創作過程當然過癮,但非常疲憊。」
林生祥形容自己跟鍾永豐「才是完整的SINGER-SONGWRITER」。二人組合,缺一不可。去年十月,鍾永豐上任台北文化局局長,這名在大學念土木工程的文化人,當過嘉義文化局局長,專研文字、搖滾史,「他在文字上的修養比我多很多,唱片收藏也比我多很多,我覺得他歌詞寫得非常好。我們一起合作也會吵吵鬧鬧,現在比較好,不吵了。他是有(社會)運動跟搞政治的天份,像做世大運,坊間評價很好,他都退到後面,把全部光環都給創作者。政府官員就應該這樣。」
永豐當官,今後樂隊的未來又是如何?生祥想也不想就答:「你不用擔心呀,因為政務官往往一下下就下來了。」這引得哄堂大笑。生祥正色的說:「真的,前面兩個都是我朋友,都只做一年。沒有關係,本來政務官也是要隨時下來的。就算做五年,也無妨。我可以做別的事。」沒有永豐,今年林生祥先去替台灣電影《大佛普拉斯》配樂。
是歌,也是詩
樂隊雖叫「生祥」,但創作方向及啟動,通常由詞人鍾永豐發動。九七年林生祥出道不久陷入創作低潮,這時永豐到淡水找他,「他說我不懂跟這社會連接,叫我考慮回鄉,因為美濃反水庫運動正精采。考慮三天,我就回去了。」這一趟回鄉開了他眼界,永豐積極參與社運,生祥當他小助手,「在運動裡,我價值觀及想法形成了。」永豐開始參與「生祥」前身「交工樂隊」的歌詞創作,他們把永濃的菸樓改建成錄音室,灌錄了兩張直面社運、橫掃多個獎項的專輯:《我等就來唱山歌》(99)直寫反水庫、《菊花夜行軍》(01),鍾永豐在後者以文學手法,寫故事主角阿在經濟泡沫時代返鄉,成為「統領菊花六萬六千枝」的花農,又遠赴印尼娶外藉新娘,以一個個民間真實故事,編織成這張被認為史詩式的專輯。樂隊在鄉間用最土炮的方法錄音,出版後卻被樂評人盛讚,結果在金曲獎打敗五月天等主流樂隊。在《圍庄》他們寫〈出,不走〉,記錄了台西村一名鄉民全家人都因污染患癌去世,半夜兒子來托夢,叫爸爸趕快離開。
先賢WOODY GUTHRINE和PETE SEEGER以民歌抗法西斯,音樂的力量究竟有多大?「音樂能改變世界嗎」是個永恆問號。生祥嘆半口氣,笑一笑說:「以前曾有媒體下這樣一個標題:『用音樂攔截水庫!』我現在聽起來會覺得並沒有。政治運動都要相當專業,對現實要有非常理解,然後必須要用清楚的方式說服民眾,讓他們的想法跟大多數站在一起,這樣改變性比較大。音樂、劇場是其中一個觸媒(催化劑),為政府形成壓力,我認為是這樣子。組織還是最重要。」
一把月琴,能擋多少風雨?99年《我等就來唱山歌》反水庫。結果政府公布美濃水庫不建了。翌年台灣加入WTO,開放農產品進口下,引發另一波反全球化運動,激烈處發生了「白米炸彈客」事件(農家子弟楊儒門多次到市政府門前放爆炸品抗議)。五輕運動抗爭了三十年,終於停廠,但又開六輕。「核四」問題困擾台灣多年,14年馬英九決定「封存三年」,今年滿期了。戰線太多,令人疲於奔命。林生祥不諱言對未來悲觀。石化滲透性大,更難抵擋,「(石化)這東西怎能停下來,很難!我們身上那個跟石化沒關係?現在水已經有塑化了,人性能扭轉嗎?我不知道,如果大家不警覺就不會扭轉,但知道了也不一定會改變。像天氣污染,我們戴口罩,但口罩也是石化產品呀!」
創作的療癒力量
《圍庄》控訴性強,音樂上它糅合了民謠、憤怒的PUNK及傳統音樂元素,但同時在這幾年林生祥做得很多的一件事,其實是創作童謠。他說永豐當官就去做別的事,童謠就是「別的事」其中一件。「年輕時,覺得身體比較容易憤怒。但自從我有了小孩,看問題角度又不同。近幾年我寫了好多童謠,好多人請我去全台灣遍僻的學校演講,這三年我講了七十場,都跟小孩亂玩、說故事,還蠻開心的。」談到孩子他就笑:「我都跟小孩說:請假,跟爸爸去!」真的叫孩子請假?他點頭,「上學沒有比這個重要,譬如說去綠島,那是以前關政治犯的地方。我的小孩有認識政治犯的孩子,當年的政府犯現在都九十幾歲了。去到綠島,我們說要找政治犯朋友的名字,她聽了會有感受,這比起她在教室裡會更有用。」小朋友能理解政治嗎?「她會問我為甚麼阿嬤(外婆)會被關,我就講。不理解也沒關係,她就吸收。我們都去比較遠的地方。」
女兒的出生,大大的改變了他對生命的態度。林生祥憤怒過,但本性陰柔,骨子裡卻儘是悲觀滄涼,「當爸爸以後,我會更溫柔一點。因為我小孩出生有狀況,生命有很多時候是很無助、無能為力的。我常跟朋友說,我對這個世界很悲傷,很不樂觀。對生命有真正讓你快樂的事情,你去抓的時候,它就走了,所以我覺得生命的過程真的是受苦受難。我對這世界是非常悲觀,真的是受盡苦難,這是我對社會、人性、生活的體會。」
悲觀的人通常選擇不生育,台灣的出生率之低也屬於世界排名前列,「我太太並不排斥,我也沒有生或不生,反而是爸媽希望我有。不過我並不後悔,剛有孩子,我當時是懷疑跟害怕。多誇張,我太太是懷了三個月,我們才知道!當知道有了小孩,那一步就跨過去了,再四個月她就爬出來了。」小孩出生,別無退路,反而令他看到生命的美好部份,「生孩子讓我跟父母感情更好。養小孩很快樂的原因,是我童年有缺撼。透過養小孩的過程,她會讓我補償一些回來。例如童年被委屈,那些傷都沒有處理,像被寃枉、被揍,我都記得很清楚。我現在就跟小孩亂講故事,有時候是真實的,我講時,就提醒自己不要寃枉小孩!也提醒她,如果爸爸寃枉你你一定要趕快講!因為這樣,我才開始覺得傷有往好的方向走。」
創作人傷青悲秋,才華跟傷痕可能是一體兩面。九十年代初大學組團,但一直到了創作生命中的最低潮,他才依靠創作來治癒自己,也因此肯定了自己的音樂才能。生祥前身「交工樂隊」出過兩張專輯(1999、2001)後解散,他才驚覺失去心理依靠,「因為交工解散,生命中的東西突然不見了,不知道要幹麼。做《臨暗》(2004)是我生命最低潮。當時我精神狀態有問題,有燥鬱症。所以那張專輯那麼哀傷,我有一段日子都不想聽,都不敢聽。」就在把歌寫出來的同時,他發現創作同時能治療。
常常獲獎,也是台灣樂壇代表人物,但零九到一零年間女兒出生了,他還是常感經濟拮据。從小在農村長大,住不了高樓大廈,做不了上班族,才下定決心要做音樂人。也本來一見到電腦熒幕就頭痛的他,開始學習用臉書,每天更新,慢慢把樂迷累積起來。到了去年他們再辦演唱會,發現三千張門票不花一分一毫廣告費,單單在臉書宣傳就賣光了。他比從前樂觀了一些,常形容這兩年寫童謠是從沒感受過的樂趣。在他心中,創作的作用首先是是治療,跟孩子講故事的作用一樣。「(悲傷跟憤怒)是創作其中一個動力。我做這工作最大的領悟是任何創作者,當他們在表達一種對生命的想法時,他們也在自我治療。做了,有人看時,就有治療,就會喜歡這些作品。」
「所以老天爺給創作者的禮物,是他們可以在第一線進行治療。但並不是每一個傷、每一個挫折都能治療的,可能你只能處理某一部份。」他無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