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每年的6月30日,這首歌就會在將軍澳華人永久墳場的上空回蕩。這裏埋葬著一個傳奇,墓誌銘上寫著「搖滾精神,永垂不朽」,這一天總會放滿了鮮花、香菸、可樂、迷你結他。有人不遠千里而來,有人年復一年不願忘記。
已經26年了。
26年前的這一天下午,天氣不比今年的好。經過最漫長的七天等待,焦急的歌迷等來了一個撕心裂肺的消息——東京女子醫科大學醫院宣佈黃家駒救治無效死亡。日本電視台的一個遊戲節目《想做什麼就做什麽》,因為對意外的預防措施不夠,近3米的高台奪走了這位剛過完31歲生日的搖滾巨星。
黃家駒1990年探訪新畿內亞
是永別還是隱居
黃家駒重傷昏迷期間,有香港歌迷為他折了成千上萬個紙鶴,原本打算寄去日本為他祈福,結果沒來得及寄出,家駒已經永別人間。黃貫中後來回憶說,他們一群親朋好友也曾覺得,只要相信家駒會醒來,他就會醒來。於是他們嘗試了各種古怪的辦法去喚醒他,直到家駒的心電圖變成一條延綿的直線。
7月5日,黃家駒遺體在北角香港殯儀館出殯,道路兩旁聚集了數千名前來送別的歌迷,盛況猶如向一名民族英雄告別。極度悲傷的情緒甚至讓一些人衝破警方的防線,奔向那緩緩駛來的靈車。一時間,北角渣華道塞滿了人,用現在的標準,已經算得上是暴動。到了墳場,生前的三位好兄弟在他的棺木上撒下一把土,從此Beyond樂隊便只剩下三人,而失去的,是樂隊最重要的靈魂。在從日本回港之前,葉世榮在記者會上說:「即使家駒去了很遠的地方,他的心和他的精神依然會在我們身邊,我們會繼續他的理想。」
可能是因為黃家駒英年早逝令人扼腕痛惜,始終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也可能是大家明知家駒已死,但又太想念這位搖滾巨星,於是很多年後,互聯網上開始流傳他仍未死的消息。一篇以《歌迷背叛黑道捨命相救,黃家駒當年沒死》為題的文章,2004年就出現過,一樣的文字,只是改了文中涉及的時間,14年後的黃家駒去世25週年又再出現。文章說家駒因得罪了人而被黑道設計謀害,但幸好實施行動的黑道中人正是Beyond的歌迷,因此再設一計,將家駒掉包,而保住了他的性命,從此家駒隱居於日本,偶以「馬句」之名在一家華人歌廳賣唱……而文章署名竟然是「王菲」。
可至今誰也無法證明家駒到底怎麼得罪了人,令對方痛下殺機?了解家駒的人也該知道,他雖然是個有態度的人,但其實並不是那麽愛得罪人,整個Beyond裏最能說會道和顧全大局的就是他,在隊裏更有「黃伯」的外號。
Beyond成名後,有電台節目主持人問他是否說話會有所顧忌,他是這樣回應的:「我沒有想過什麼不應該講,很坦白講,我不怕得罪人,但問題是,我有無必要去講。如果我一定要表達一些東西或我的感覺,而一定要得罪人才能表達的,那我就一定會得罪他。我最憤怒的是時下音樂的製作上,這是原則性的問題,不是針對人。香港的音樂人,要多尊重自己的東西。」
家駒不會特意去得罪人,但即使得罪了人,他也不會是躲起來幾十年不敢出來的那種人。
「我們大部分的歌,都不是娛樂的。」黃家駒在1993年接受訪問時說過。
搖滾叛徒還是搖滾推廣者
Beyond於1983年成軍,早期的音樂風格偏向實驗性,搖滾味更浓,1986年自資出版的《再見理想》,是走向商業化前最本色的唱片,至今仍被樂迷奉為經典——在許多忠實歌迷眼中,這張唱片比後面賣出白金、雙白金成績的大碟還要好。那時家駒的形象也和後來的鄰家大哥哥形象大有不同,一頭長髮,曾是他早期的標誌性形象。
1985年,Beyond遇到了那個改變他們的男人,陳健添。陳健添也算是個傳奇,此後的天后王菲、大陸搖滾樂隊黑豹樂隊,也是由他一手挖掘。
和Beyond相識那年,陳健添是小島樂隊的經理人。小島樂隊一次在紅磡高山劇場一個能容納三千多人的場地舉辦,為此請了包括Beyond在內的幾個表演嘉賓來暖場。因為小島樂隊走的是校園民謠路線,所以對於請來一支走藝術搖滾路線的Beyond做嘉賓,陳健添其實有所保留。但最終,Beyond的現場感染力震懾了陳健添,他隱隱感覺到這支樂隊將來會紅,於是演唱會結束後,又把他們約出來,在茶餐廳談了幾次,把Beyond簽到了自己的經理人公司Kinn’s。Beyond那張為歌迷津津樂道的第一張專輯,其實已有陳健添的影響在裏面。比如主打歌《永遠等待》結尾不斷重複的「永遠地等待」,就是陳健添的主意。
Beyond與小島樂隊
在大動作商業化轉型之前,Beyond還出了一張EP《永遠等待》,兩張專輯《亞拉伯跳舞女郎》和《現代舞台》。從《永遠等待》的封面可見,家駒已經剪短了頭髮,但在音樂上還一定程度保持了Beyond的本色。《亞拉伯》的中東風格在那個時代,可說是非常破格的音樂類型;《現代舞台》的同名歌曲,則可視為Beyond首次通過音樂表達對社會的批判。因陳健添的推廣手法,《永遠等待》中的幾首歌成為的士高舞廳的熱門舞曲,《昔日舞曲》還上了電台的音樂榜,更有電視台為它拍了MV;後兩張專輯也各賣出了兩萬多張的成績。然而,這在陳健添眼中,還遠遠不足夠。他對Beyond提出了警告,再這樣下去,就無法再發唱片了。無論將之視作鼓勵還是威脅,總之Beyond作出了妥協,先是簽入一家大唱片公司,然後音樂風格也轉向更大眾化、更商業化,「搖滾叛徒」的罵聲也隨之而來。
雖然大部分時候,黃家駒都沒有對「搖滾叛徒」作出辯解。但有次訪問,主持人問家駒如何看待從地下走向地面時,他說自己從不認為Beyond是地下樂隊:「地下樂隊是有一些政治的因素,在這個地方是不容許存在的,只能藏起來唱歌。歌曲的內容可能政治色彩很濃厚,或者是反革命、反對政府的一些口號。一些不能在很多人面前講的、唱的,才叫地下。」
同時,他也承認自己的音樂商業化,但他並不是我們想象得那麽排斥商業化:「我做第一張唱片時,已經講了是走商業化路線。我希望我的音樂能夠成為流行音樂,只是我以前的音樂,在現在這個空間裏不是分在流行音樂裏面。我很喜歡我以前的音樂,但現在的音樂我也很喜歡,只是時空的擺位不同而已。我將以前未出唱片時的音樂拿去英國、美國,可能會是很流行的歌、很普通的流行歌,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在Beyond最初幾年的摸索中,黃家駒深刻地意識到,在香港當時的環境下,玩他早期的音樂,或者他理想中想玩的搖滾樂,根本很難做得下去。為了Beyond可以走得更長遠,黃家駒作出了妥協,開始兩條腿走路,一邊為了繼續出唱片,寫迎合大眾的作品,藉此推廣搖滾樂,有時也藉機在這樣的作品中表達一些態度,《光輝歲月》、《長城》、《俾面派對》、《爸爸媽媽》等歌曲就是這類作品的代表;另一邊則寫自己喜歡的東西,完全不理會別人的看法,但這些作品不拿出來發表。
「當我有一個概念很想去表達的時候,我會將這個概念放在一些我認為很流行的歌裏,比如《光輝歲月》。如果我寫的是比較深的內容,會放入比較易入耳的旋律裏,我是這樣平衡的。」
黃貫中有次提到,其實我們現在聽到的黃家駒,連他作品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他還沒拿出自己最好的東西出來。他把那些能和香港人溝通的拿出來,但他心裏面最厲害最有料的那部分,大家無緣聽到。」
有一些未發表的作品,曾因為陳健添要籌錢和Beyond打版權官司,而將demo放出來賣,使得我們「有幸」聽到家駒的另外「十分之九」。demo雖然粗糙,但聽著都是好作品,比如有首《River》,曲子氣勢磅礴,與已發表的《大地》、《長城》可組合成史詩級的詩篇,95年給了林子祥,編成《天地》,其實也不差。也有一些家駒生前未發表的作品,由三子時期的Beyond做出成品面世,已成為香港社運歌曲的《抗戰二十年》便是其一。
而最令歌迷念念不忘的,是家駒說過要出的純音樂專輯,當然也是無緣聽到。連他在93年演唱會上許下的「94年再見」的承諾,也終究無法兌現。
四子最後一張專輯《樂與怒》
家駒的遺產,續不上的弦
可歌迷的悲,又哪能及得上那三個原本每天與家駒一起夾band的兄弟?黃貫中一度沒有勇氣踏進「二樓後座」那間band房,因為家駒的結他、煙灰缸,都會令他觸景生情;黃家強在96年的演唱會上,一唱到「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就泣不成聲;即使是在後排默默打鼓的葉世榮,也總難抹去那三缺一的悲傷,他提過有些缺心眼的主辦方還特意在舞台中間放上一支留給家駒的咪,把台下觀眾煽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但台上的他們卻很不好受。
Beyond練歌band房「二樓後座」
也許家駒留下了他的作品、他的精神,讓三子得以繼續他的理想,但對於三子來說,那也是重負。三子揹著這重負繼續前行了十多年,終於決定要將樂隊解散,讓Beyond隨著家駒一起成為過去。公道地說,三子時期的作品並不輸給家駒仍在世時的作品,但家駒對於這支樂隊而言,不僅是一個主唱、一個創作者,他是整支樂隊的靈魂和支柱。沒有了這個支柱,人心也就散了,黃貫中和黃家強後來的矛盾之大,足以讓大家想起家駒的凝聚力有多大。葉世榮是個沒什麽脾氣甚至誰都可以傷害的和事佬,卻始終缺少了家駒的大將風範。
而Beyond的精神是什麽,家駒的精神是什麽,至今也成為了一個疑問。就像那首在中國人心中猶如國歌一般的《海闊天空》,既可以出現在足球賽場、夜店,也可以出現在民情洶湧的街頭,人人都愛它,以致它也那麽地百搭。
走上街頭抗議的人說,家駒的精神是反抗;曾與家駒合作過兩部電影的高志森卻說不是,家駒的優點反而是「不吵鬧、不挑動仇恨、替人著想、不搞對抗」。理想主義者唱家駒的歌,勢利者也把家駒的歌放進他的電影。即使是親弟弟黃家強,也出席「俾面派對」,與當權者高歌一曲《喜歡你》;即使曾是身邊最好的戰友,黃貫中現在不也對大陸的綜藝節目樂此不疲嗎?
這樣的世道,假如家駒仍在世,大概也是「誰能伴他闖蕩」了吧。26年,或許家駒已經變成了一尊只有其形沒有其神的銅像,我們在下面仰望著他,只是在仰望一個死去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