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影帝會衰足三年。」
三年三年又三年,他在今年拿下第三次金像獎影帝後,「衰足三年」的命運是否又再開啟?
從2018年開始,陽光似乎終於穿透迷霧,照在身處低谷的黃秋生身上。這一年,他尋親成功,找到了兩個素未謀面、同父異母的哥哥,並且見了面。他接了一位新導演的電影,沒有要片酬。他不肯定這是一個翻身的機會,如果票房好,他收分紅,票房不好,他就「白演」了。
搖滾影帝的憤怒聲音
已有38年歷史的金像獎,至今共誕生了23位影帝,只有黃秋生一人是亞洲電視藝員訓練班出身。而與亞洲電視競爭多年的無綫電視則可說是「金像影帝搖籃」,其藝員訓練班則一共貢獻出了8位影帝,其中梁朝偉和梁家偉更是位列拿影帝最多和第二多的。參加電視台的藝員訓練班曾經是香港晉身娛樂圈的主要途徑,而如今,亞洲電視台幾年前已因為常年經營不善而倒閉,無綫電視台雖然仍保持著「大台」的身位,但早也今非昔比,旗下藝人因電視味太濃而鮮有參演電影。兩年前憑《樹大招風》摘下影帝的林家棟,是1989年參加的第15期無綫藝員訓練班,在他之後,電視台出來的藝人還剩下幾個看起來有影帝相?
扯得遠了點,還是回到主角黃秋生身上。黃秋生在亞洲電視台呆得不久,三年合約,演了11部劇集,都是配角,最重要的是認識了後來多次合作的導演邱禮濤。這兩個人,後來一個被稱為爛片王,一個被稱為爛片導演。然而,正是這一對所謂的「爛片」組合,卻在1993年拍出了港片經典《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邱禮濤通過這部三級電影奠定了港式Cult片導演的地位,而黃秋生則拿下了人生第一個影帝。邱禮濤對黃秋生的評價是:他是一個有奇怪想法的好演員。
事實上邱禮濤在亞洲電視台只當了3個月的助導,那時他還在香港浸會大學讀書。而兩人能成為好友,大抵是「臭味相投」,所謂「臭味相投」,並不是說他們都喜歡血腥暴力,而是都熱愛搖滾樂。黃秋生出過搖滾專輯,歌曲中粗口滿天飛,邱禮濤則拍過紀錄片《搖滾中國樂勢力》、出過以搖滾樂為主題的書籍《大搖大擺》,還讓Beyond樂隊客串自己的電影。1994年,中國魔岩三傑在紅館開演唱會,邱禮濤在拍《搖滾中國樂勢力》,而黃秋生也在台下聽得入迷,後來一度傳聞他在下面撕爛衣服裸奔,直到多年後他才在微博澄清:「我那天穿皮衣,怎麼撕衣服?」
成報魔岩三傑演唱會報道(右上角著皮衣者為黃秋生)
兩個搖滾狂迷,骨子裏其實都是反叛的,對社會有很多不滿,這股情緒在電影裏發泄出來就成了我們看到的「血腥暴力」。
愛到深處,愛得熾烈,便要自己唱出來。1995年,黃秋生出了第一張專題《支離疏》,由當時香港的一個地下音樂組織「獨立時代」製作,幕後製作人員則以電影名代替,充滿神秘感。專輯有十一首歌,其中十首都由黃秋生包辦詞曲,可見他在音樂上的才華——其實在這張專輯之前,他就為自己執導的電影《新房客》寫了主題曲。專輯名出自《莊子》,「支離疏」是一個身體畸形得不到社會接受的怪人,而黃秋生在專輯中的同名歌曲中描繪了一位「廢人」,「生得似火山堆」、「懶做事」、「凈係識溝女」,但最重要的是結尾一句「咪當你生我你就威水,我錯你要教返好佢」,將一首頹廢的歌曲上升到對社會的控訴。多年後遭到封殺,黃秋生也常常以「廢人」自居,參演《淪落人》後更稱自己戲裏戲外都是廢人。現在若再唱此曲,或許別有一番味道。
專輯《支離疏》
在樂壇初試牛刀便取得不錯成績,當年憑著三首上榜歌曲,獲得商台叱咤樂壇流行榜的生力軍男歌手金獎,同年出道的陳曉東也只能屈居銀獎。一年後,黃秋生又趁熱打鐵,出了一張更張揚的《地踎搖滾》,邱禮濤為他執導MV;到第三張專輯時,《Bad taste...but I smell good》卻一改前兩張專輯的怒氣,縱然仍有不少惡搞的趣味,卻收斂很多,其中大部分歌曲都是翻唱,卻也翻唱出了自己的味道,有人甚至喜歡他的翻唱多於原唱。和他的電影以爛片居多不同,黃秋生至今出的三張專輯,可說都是好東西,但爛片可以無限生產,好東西卻不能。最近在Hip-hop樂隊廿四味的訪談節目「247Talk」裏,黃秋生談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寫歌,原因是心中沒有了那團火。
黃秋生玩音樂,受影響最大的是黑鳥樂隊。樂隊成員郭達年對黃秋生給過很高的評價: 「很多人都可扮地痞,但不是每個都願意、有勇氣站在地痞的一邊罵社會既得利益者,黃秋生雖無法成為地痞,但他有這意願和勇氣。」
「每天穿衣時,對着鏡子,把身上最靚的一件物件掉走。這種簡約主義,跟演戲差不多。」
一個未來得及誕生的偶像派
離開亞視後,黃秋生獲邱禮濤推薦到其師妹擔任副導演的《花街時代》,正式踏入影壇。黃秋生雖然戲份不算多,但在這部以女人為主的電影裏,他形同「男一號」。那時候的黃秋生風華正茂,正處於顏值巔峰,憂鬱的眼神一點不輸給梁朝偉。回頭看這部三十多年前的電影,有人驚呼「黃秋生也有年輕的時候」,有人直言想和他上床,有人說他像陳冠希,也有人形容他像當年很紅的華裔歌手費翔。
女角在《花街時代》有出色的表演,夏文汐和葉德嫻分別獲得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女配角的提名,而那位本可成為偶像派的混血儿,在演完了這部電影後卻深感自己演技不夠,決定到剛建校的香港演藝學院進修,成為該校首屆畢業生。於是,他也成為了該校至今唯一一名拿過影帝的學生。黃秋生一直以演藝畢業生為榮,他說在訓練班學到的是旁門左道,頂多只是站機位、記劇本等入門功夫,在演藝學院學到的是理論和方法,是聽力、語言能力和幻想力。
在演藝學院,鍾景輝對他的影響可能是最大的,不僅是在演戲上面,還影響了他讀書的愛好、左傾的思想。最近大陸有個姜老師,自稱是引入美國「方法派」的中國第一人,連周迅、舒琪都上她的課。黃秋生看到新聞,便忍不住說了幾句:「除非佢哋唔當香港係中國嘅一部分,如果唔係,呢隻方法派,早喺香港玩到爛嗮。」在他心目中,鍾景輝、毛俊輝早就是方法演技的大師。
或許是名師出高徒,黃秋生自己其實也算得上是方法演技的代表人物。評論人湯禎兆認為,他是香港演員中少數能在方法派和本色派兩端遊走並有出眾表現的高手。
「秋生是一個不懂得『俾面』的人,用心拍一齣好電影才是應付他最好的方法。 」——邱禮濤
最佳拍檔一戲成名
《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就是黃秋生對於方法演技的一次純熟展示。
黃秋生在演藝學院的成績很好,畢業後獲無綫電視賞識,招入成為旗下藝人。拍了幾部電視劇和電影後,亞視時代認識的好友邱禮濤終於找上了他,先請他在《中環英雄》裏演了只有兩天戲份的「茄哩啡」,後又請他主演《人肉叉燒包》裏的變態狂。本來抱著嚇嚇人的目的去拍這部電影,票房卻出其意外地成功。黃秋生還在次年的金像獎上,成功擊敗有兩部電影的角色獲提名的劉青雲,摘下最佳男主角獎。聽起來好像很風光,但多年後,黃秋生在香港電台的訪問裏回憶起那晚的頒獎典禮,心裏並不好受:「沒有人理我,每個人都只是和青雲打招呼……得了那爛銅,一個人走出酒店門口,真的好像Hotel California,一陣涼風,人去樓空。無人睬你,走在街上都無人望。」黃秋生最後找了間小酒吧,把獎座隨手放在桌上,而旁邊的人則繼續猜拳作樂。
得了獎,機會確實多了。有老闆向邱禮濤表示願意投資在他和黃秋生身上,並許下承諾,只要是他們兩個,什麼都可以——但說到底,老闆看中的是《人肉叉燒包》打開的市場對血腥風格的需求,於是邱禮濤拒絕了老闆的「好意」,因為不想連續拍幾套類似的電影。對於黃秋生來說,成功隨之而來的是定型,他坦言當年其實曾經因為這部電影而不開心,甚至憎恨它,覺得自己演藝學院出身卻為何要去演這樣的戲。邱禮濤安慰了他也沒用,今天想開了,明天又繼續不開心。一年後,他出的那張《支離疏》,或許就是在這種心態下的一種宣洩。
想開了或者想不開也好,電影還是要繼續演,黃秋生不怕接爛片,自稱「可能是荷里活、香港演過最多爛片的人」(Nicolas Cage可能不會同意),但他堅持片爛演技不能爛。或許正是什麼片都能接,把他磨練得幾乎什麼角色都能演。
他也嘗試自己擔任導演,1995年拍《新房客》,1996年拍《金裝香蕉俱樂部》。在《金裝香蕉俱樂部》裏,黃子華飾演的盜版CD小販叫賣「買滿100元送黃秋生髒話唱片一張」,黃秋生竟不忘在自己執導的電影裏自嘲一番。
1999年上映的《野獸刑警》,再次把黃秋生送上金像獎領獎台。但那時黃秋生對電影獎項已無所求,他說,有獎更好,無獎至少得有錢。他是金像獎頒獎禮的常客,但對於金像獎來說,他最好的作用可能是搞氣氛。他似乎也樂在其中,只要他上台講講話,台下總是掌聲不斷。每次發言都能成為經典,讓網民一再回味,除了他,也就只有棟篤笑之神黃子華了。
「黃秋生在不同角色面對逆境時的微妙反應,強者與弱者身份的切換,用憤怒轉化成玩世不恭的態度。」——翁子光
淪落時遇上淪落人
《人肉叉燒包》後,黃秋生和邱禮濤還有多次合作,《伊波拉病毒》玩得更瘋狂,事隔多年後又再來一部《失眠》,黃秋生聲言是最後一次飾演此類角色。他們合作的電影當然也不止這一類型,甚至也有黃秋生個人很喜歡,且風評也很不錯的《葉問:終極一戰》。一波葉問熱潮中,別的電影都是以年輕時的葉問為藍本,這部電影卻選擇從中年走向晚年那段時期的葉問。人生中曾磕磕碰碰、也已人到中年的黃秋生,更能把握這類角色的狀態。在演技上,他愈來愈擁抱「簡約主義」,他說:「有時候把角色分析得太複雜,其實要簡化,尤其電影沒那麼多空間,所以要找出角色的重心。」
或許人生也是這樣,何必想得太復雜?
但人生可以過得簡單,人心卻總是複雜。在《終極一戰》後不久,他又陷入事業的另一個低谷——被封殺。敢言、不隨波逐流,換來的是立場兩邊的人都不理解。話說多了,難免被人誤解,但他選擇繼續說話。
在自己最淪落時遇上《淪落人》,不收片酬出演,他說換作以前未必會接拍,「人就是在最潦倒的情況下才會去幫人」。他又拿角色自比,說自己的事業也是半癱,即使拿了影帝,也未必有大片找他演出。「我已經是被遺忘的人,大家都跟你說市場已經不在香港,而那個市場又與你無關,所以我都當自己已經退休。」
2019年2月,香港金像獎公布入圍名單,笑說經常被行內人「老點」的黃秋生對得獎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甚至考慮不去現場。頒獎那天,他從上一年的金像影帝古天樂手中接過獎盃,不忘開了一個玩笑:「很榮幸從新一代電影大亨手裏拿到這個獎。」
電影總算沒有「白演」,除了拿獎,票房也不錯,相信黃秋生多少能分到一點,不需要再向楊老板借錢度日。但願「衰足三年」不會應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