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導演李卓斌時,《G殺》剛公映不久,電影中關於G的討論早就沸沸揚揚,「跟想像中差不多,預咗兩極化,一定有好多人鍾意,好多人唔鍾意。」《G殺》是第三屆「首部劇情電影計劃」的得獎者,獲得550萬元資助。有資金又不用擔心票房,李卓斌說:「正所謂人生有幾可咁任性,我把握到機會都不任性一下,還去做保守嘢?不如做我擅長而又跟世界不一樣的,去得到別人的注意先。」很多人看後覺得他去得盡,盡得像當成最後一套作品來拍。李卓斌當然否認,說自己題材很闊,其實最鍾意拍愛情輕喜劇。訪問之前,他才剛在FILMART分享下一部作品《墮落花》。
G等於HKG,李卓斌一直都說純粹想拍一套講香港的戲,記錄時代。雨傘運動揭起社會瘡疤暴露腐肉,傷口未結痂,血還在滲。「尤其在這幾年,好多人是從不理(社會)到理,再到無力感好重,我想大部分年青人都是這樣。」李卓斌說自己絕對是有留意時事的那群,拿起鏡頭該怎樣呈現香港故事,他答:「我不太關心誰在統治或主權在誰的問題,我最想講的是香港人本身的價值觀,平時怎麼思考,以及社會帶給他們的感覺。」
標籤與去標籤
香港、無頭屍、女學生,是他拋給編劇蔣仲宇的條件,編劇以中產高材生趙雨婷(陳漢娜飾)為中心,設計了一個複雜的人物關係網——父親黑警龍爺、妓女繼母李小梅、同學音樂狂迷傅以泰和自閉症的DON仔、衣冠禽獸阿SIR MARCUS,以及病逝的媽咪。「好多人話,點解有咁多巧合、點解角色咁片面?但這正是我想做的,人物標籤、符號化,正正是目的,想講在標籤下的人的不同面貌,究竟是否真的和其標籤一樣?」
先說三位學生角色,青春少年不青春,「年輕人在香港,沒有空間存在夢幻的想法或者夢想,社會令到他們思想太現實。」當多數青春電影聚焦基層少女,這個雨婷不簡單,她反而被塑造成有錢名校叻女,大好前途因母親早逝而走歪,跟「雪中送炭」的MARCUS搭上並為他口交,這段關係由誰主導,耐人尋味,「香港地,應該沒有好純情的女仔。否則怎會有咁多part-time girlfriend,因為大家都知道自己有條件便去做。」李卓斌說得直白。傅以泰和DON仔是兩種邊緣人,前者自我隔離,後者天生自閉,「以泰在名校裡讀書成績欠佳,不代表他是沒有想法的人,他只是不想跟大隊玩而已。他是一個對音樂、對藝術理想化的人,其實他很中二病。Don仔患有亞氏保加症,身體機能令他同人有隔膜。大家覺得有病患的人一定是處於劣勢,但Don仔不是,他有錢,他揸靚車返學,他沒被人欺負,他其實好叻(電腦高手),雖然個個笑他是低能仔。」他們都預先了解到社會的殘酷,所以都不享受青春。
龍爺遊走黑白兩道胡作非為,你看到近年常見的黑警影子,其實港產片老早就從不掩飾警察真面目;偏偏傅以泰和DON仔都在他身上得到力量,前者受他激勵終於在心上人雨婷面前表演大提琴,後者幫他「執手尾」而獲得認同感和滿足感。妓女李小梅濃妝豔抹之下藏有脆弱天真的心靈和母性,卻落得屍首不全的下場。MARCUS是斯文敗類的教畜兼耶撚,但他有溫柔軟弱的一面,領李小梅和她的姊妹返教會唱《主能夠》,也間接讓她們得到精神解脫。
「角色情節固然是設計出來,但這也基於香港的特色而設。大家都在同一社區生活、讀書、工作,經常接觸到對方其實好合理。」李卓斌舉電影《親密》(岸西,2008年)為例解釋,「香港好窄,逼得所有人黏在一起後,不是吵架,就是談戀愛。」困在極端的空間,也造成極端的相愛相殺。
反叛故我在
問李卓斌覺得自己離青春有多遠,「我心態上還是幾青春,」今年踏入三十三歲的李卓斌說,因為他仍然反叛,自小就如此。中學學生會選舉,他刻意在選票填一個不存在名字,「可能因為喜歡LMF的關係,他們讓我知道,世界不是上面班人告訴我知的那樣,上面班人在洗我們的腦;這種思想一早在啟發我去找尋所謂的真相。」即使踏出社會工作,他照舊經常反權貴、反老細、反上司,「但不是為反而反,落手做嘢的是我,你點知點做呢?我點解一定要跟你做呢?我有自己的方法去做,事實結果是我做到,你還有什麼理由不相信我的判斷?我這樣做,當然因為我有能力做到。」
《G殺》拍得成,因為身邊的人跟他一樣,「成個團隊都反叛,否則點拍到這套戲?就因為我們不甘於同社會做一樣的事,所以無論畫面、剪接、故事、處理上,才做到這種效果。」初次執導便要處理複雜題材,他慶幸自己每次迷失的時間都頗短,「當我決定不到時,一定有人給我正確的選擇而我相信他們,變相令我輕鬆很多,大家都知道彼此的喜好差不多,藝術的基礎都接近,有時我會順著他們的選擇去改變我的拍法。」團隊大將有美指梁子賢、攝影譚家豪、剪接許文傑,他逐一點名說,「我希望每次都是自己的班底繼續合作下去,人們找我拍戲就要知道我有這個班底,而不是塞他們想用的人給我。」
包括新晉導演在內,《G殺》共取得金像獎六項提名,還有最佳女配角、新演員、攝影、剪接、音響效果。他不敢預測結果,笑言人生所有運氣都在首部劇情片中花光。「既然有機會拍一部新面貌的電影,不能只得我有機會,我都想介紹不同崗位的新面孔給觀眾、給老闆認識。我不做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