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果拍《細路祥》(1999)時在砵蘭街看到很多花枝招展的女子在企街,附近的茶餐廳都逼滿這些來港搵食的內地人和本地馬伕,陳果說:「親眼見到中國大陸開放之後,這個職業對香港的衝擊是何其大。那個風景今日講出來都沒人信。所以當時就拍了《榴槤飄飄》(2000)。劇本也是一路拍一路寫。」之後有《香港有個荷里活》(2001),但「妓女三部曲」的第三部一直未有聲音;原來第三部的構思一早已有:「當年寫到一個叫『紅色娘子軍』的故事:俄羅斯女子到中國東北,東北女子到香港,再加一個波蘭女子去巴黎,各自賣淫。可是成本問題,除非有明星,但很少演員肯做。之後讀到沈從文的一個短篇《丈夫》,講3、40年代民國期間一個丈夫撐著船帶妻子作妓女謀生。一來在大陸難以取得拍攝許可,二來還是拍一個和香港有關的故事比較好,所以就擱置至今。」
原始女性能量
一晃就是十幾年,令到陳果拍出《三夫》(2018),使「妓女三部曲」能夠完成的契機,是因為陳果遇到合適的演員,肯演出這個尺度驚人的劇本,那個就是曾美慧孜(小美)。小美不單願意在鏡頭面前袒胸露乳,還按導演要求增肥,更有非常方式去令自己進入這個非常角色,小美描述:「首先我覺得小妹(戲中的女主角)這個角色是神性的。我知道要突破障礙,要消除自己的雜念。為此,我不跟外界聯繫,尤其是男性,不跟他們接觸。因為我知道,這個角色會令我釋放很大的女性能量,我要積聚能量,回到最初的狀態。」小妹智力低於常人,沒有說話能力,性需求極大,在戲中要不停跟不同男人交歡洩欲;雖然對白欠奉,但看得出這個角色有一種深層的單純情緒,有點像一個小孩,大概就是小美所形容的「原始能量」,更令她獲得金馬獎和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提名。
與時並進的中港關係
「妓女三部曲」的主題是從妓女這個職業中看中國開放對香港造成的影響。《榴》和《香》都是大陸女仔來港;到《三夫》已是180度逆轉:就是當中由鄧月平所演出的香港女仔,北上到內地當妓女,更要掩飾自己是香港人。陳果向觀眾和媒體談論新戲時常常講到一個詞語,就是「與時並進」。鄧月平的角色對他來說就是與時並進的其中一個最大體現,也就是中港關係的變遷。從前怎會有人想像香港人回大陸做娼?不過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不用三十年,就經已時移勢易,從前湧著南來搵食的,今天都喝罵著香港人要感恩有大陸人來消費。對這個戲份很少的角色,導演甚至說:「等咗十七年,就是拍呢個point。」
你蒲過未?
最多人討論《三夫》,相信性愛場面有幾勁。這種獵奇心態討論價值不大,除了用魚和鱔來解決性需要,以及水中做愛之外,有一場戲是兩人在滿佈彩色氣球的斗車之中敦倫,斗車更駛到灣仔中環一帶,街外人庸庸碌碌,斗內兩團肉球則在忘我交合;未知導演是否想點出土地問題?不同地方的觀眾接受程度也頗有趣,因為導演說,在亞洲當中,香港觀眾的接受程度其實算低,比大陸還低:「你唔知咩?呢個係香港之恥嚟㗎嘛,你以為你香港咁巴閉,受西方影響,行喺人哋面前。有蒲過的人就不會大驚小怪,睇得AV多都已經『通識教育咗』,沒蒲過的才自己獵奇了,入了大觀園。」香港還可以上映三級片,但《三夫》在大陸上不了。「大陸開放好多嘅,我哋成日蒲就知。因為大陸有思想控制,但事實是愈控制就愈想超越,而香港就沒控制,所以就這樣。」
空無一物
電影的開首先引用沈從文的一句說話,大意是:「但凡美的東西,都不真實。包括彩虹和夢。」然後整部電影分為「海」、「陸」和「空」三個章節。前二者直接指大海和陸地,不過「空」其實指空無一物。陳果說:「海陸空本身是一個文學上的詞彙組合,包攬了自然界的一切生生不息。鬼佬就只會覺得空等於天空,但中文有很多重意思;空可以是『什麼都沒有』。等於戲中一家人掙扎到最後,搵兩餐都難,絕望就是空。因為空,所以到最後就變成黑白畫面;小妹保留一身紅色,則是出於美術考慮。」
一味只有做做做的香港人
小妹欲求不滿的狀態,令她要一直「做做做」永無休止,表現她別無選擇和最基礎的生存本能。她除了智力有限和性慾過人之外,語言的缺乏也是很重要的設定。前者為這個劇本提供一個妓女,但為什麼導演要連她的語言也奪走?「小妹之所以失語,因為不想寫太多對白,對白太多就長氣了。不如以肢體演出去到最盡吧,來得更有可信性。現在小妹的呻吟聲作為控訴,更加有力。那些海豚般的呻吟聲就是她的語言。」控訴,是控訴什麼呢?可能是以下這一點:「戲中一家人很窮;貧窮就是,自己有自己安樂窩,有自己世界,不與人比較就沒事。我為這家人加入了一個嬰兒,就是這個用意。可是這家人有一次看到煙花,清楚意識到在這個國際都市之下,岸上的繁華與他們無關,帶出了貧富懸殊。《小偷家族》(2018)也有類似的拍法。」做啦,鬼叫你窮咩!
港珠澳大橋下的流離浪蕩
盧亭傳說近年多為文藝人所引用,陳果在勘景的時候已發現整個大澳也沒人聽過盧亭;不過為了讓小妹的身份多一個潛在說法,他還是繼續將盧亭放入劇本裡面。而看過電影的觀眾,不少都以港珠澳大橋作為其中一個解讀符號,陳果直言拍的時候才知道有這條橋。尤其最後一場戲,他們何去何從那一刻,正是在港珠澳大橋之下,令人覺得當中意味更加濃烈。陳果最喜歡說:「電影有很多個解讀方法,觀眾喜歡怎麼解讀也可;看不懂也沒所謂,當是一部AV來看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