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其所吃,法國美食家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有一名言:「Tell me what you eat, and I will tell you who you are」,他在1825年的著作《Physiologie du goût》,首創以科學、社會、政治、經濟等角度分析美食,並指出美食是建設法國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因而被譽為美食評論及研究的開山始祖。研究飲食人類學的中大教授張展鴻則指出:香港的飲食文化正如香港人的身份一樣,包括著本地化和全球化現象的互相影響。當今全球化的浪潮來勢洶洶,這個從小漁村變成的美食天堂,也面臨急起直追的鄰近城市如台北、曼谷挑戰。香港的廚師怎樣才不會隨波逐流,淪為面目模糊的下場?聽聽新一代星級廚師的劉韻棋,有什麼當代餐飲美學。
優雅的身份追尋
看一個人的飲食習慣可知其為人,看一座城市的飲食文化亦可知其發展軌跡。
香港地理位置獨特,素以華洋雜處著稱,戰前戰後東西文化互相影響,關於冰室、茶餐廳乃至街頭小吃代表咖哩魚蛋的研究,以及經濟起飛對飲食水平的提升在此不贅,想問的是,具備了這些優越條件,香港的廚師和餐廳如何才能更進一步,臻至完美,從俗變雅?
至於看一個廚師怎麼烹調,便可知道他們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八十後#女人#廚師#米芝蓮一星,還有白色外套上繡著的Vicky Lau,這些都是劉韻棋的標籤。入行不足十年,卻連創佳績: 2012年一手創辦餐廳Tate Dining Room and Bar,開業半年即摘下米芝蓮一星,是首位獲此殊榮的香港女主廚;2015年獲選為「凱歌香檳亞洲最佳女廚師」(Veuve Clicquot Asia's Best Female Chef ),同樣是香港第一人;剛出爐的2019年米芝蓮指南,蟬聯七屆穩守一星位置,沒讓光環掉下來。在此之前,她其實是一個平面設計師。
生於80年代,中學赴美留學,考上紐約大學主修Graphic Communication,畢業後在當地及香港的廣告公司工作;九年之前,她抱著尋找設計新靈感的念頭,跟朋友到曼谷的巴黎藍帶廚藝學院上短期課程,結果留足大半年,取得Grand Diplôme,從此一頭栽進廚藝世界。回港後先在名店CÉpage打工了解廚房運作流程,之後才在中環開設自己的餐廳。從廣告設計師轉行當廚師,別人看來不可思議,她卻說不足為奇,前者創造形象,後者創造味道,「創作驅使我思考和欣賞每個故事背後的故事,及其細節。」
挽起利落的髮髻,穿上廚師服,設計師出身的她,決心做一個Innovative的廚師;對於當代餐飲美學,她自有一番見解。Vicky在香港土生土長,習慣港式口味,而在藍帶廚藝學院,學的是法式料理,中餐和法國菜皆有其悠久的歷史和文化,「當我選擇中法結合的時候,其實可說是『無國界』的處理方法,中法各有各的優勢和缺點,『無國界』的好處是我可以把兩者最好的元素抽出來,而不會有框架限制。」當然,香港吃的中餐,本來就包括了多種派系,光是廣東菜,便有潮式及粵式之分。
以鴿子(Pigeon)為例,廣東有名菜「紅燒乳鴿」,法蘭西也有道pigeon au sang(血鴿),交到Vicky手上,她又會怎麼處理?「我用了法國的鴿子,釀了少少梅菜在裡面,汁用了中式和法式的煮法,先做四川風味的汁,然後以法式手法將鴿子的骨熬汁,再把兩者混合,你會吃到鴿子的鮮味,也有四川麻辣的味道。」粵菜中最名貴的鮑魚,她用意式carpaccio手法切成薄片;平民最愛的腐乳,則給她炮製成腐乳牛油,帶上大雅之堂。潮洲鹵水、金華火腿、鹹蛋、陳皮、紅棗、桂花、茶葉⋯⋯通通不在話下。正如香港人不斷找自己的身份,飲食界也愈見重視本地食材,「我在香港想找一些本地種植的食材,可是真的找不到多少。後來我發現,有很多人懂得善用天台的小小空間去經營蜂場,我便利用那裡出產的蜂蜜作食材,這也提點了我,原來即使在一個如此都市化的環境也能成事。」
「混合」是當代世界的關鍵詞,當代藝術如是,當代餐飲亦然,「從這個角度看,香港廚師的確有些優勢。」而另一方面,香港的社會也孕育了嘴巴最刁的食客,「香港人對食物的要求極高,好少人在家煮飯,經常外出用膳,換言之是由專業廚師煮給你吃;再者香港人熱愛旅行,經常遊歷不同國家嘗遍各種美食,見識多了,味蕾的感覺也更強。」港人對食物的接受能力和包容程度,比其他地區高,對廚師而言既是挑戰,也是動力。
食物還是重點嗎?
「一個廚師最重要的便是有自己的性格。當你決定了優雅是你的性格時,全部事物都要配合。好多時你會覺得一間餐廳的食物和環境不太搭配,在這方面我比較有優勢,因為餐廳是我自己設計的,場地和食物都能融為一體。」在設計這間餐廳的時候,她的目標是給客人舒服的感覺。她反問自己:人類去到怎樣的空間才是感到最舒服的?答案是置身大自然中,「所以我選擇了很多比較自然的材料去設計餐廳,如木頭、石材等,讓空間好像能呼吸一樣,這就是最舒服的環境。」另外是燈光、溫度、音樂的配合,如為了營造浪漫一點的氣氛,她便選了些modern jass加female vocal的音樂。「我不怕表現我是一個女廚師,這個身份很重要,沒必要隱藏。例如我在餐廳裡了放粉紅色的椅子,可能有些男客人會接受不了拒絕在此用餐,那我會覺得這間餐廳不適合你,我有我的喜好,我不想故意埋沒,反而應加以宣告。」
入行不足十年,以廚師來說並不算長,Vicky卻坦言每一日都面對不少掙扎;打開門做生意,一個廚師又怎能抽離社會環境,獨善其身?「一開頭的時候,一來是自己生意,二來畢竟是新人,所以要花時間找自己的路,摸索究竟自己想表達什麼。起初也會玩一些看來很誇張、有噱頭的元素,如乾冰之類。日子久了,我開始反思:這些真的是我想要的嗎?是否真的說了我想說的故事呢?不是。我花了好些時間重新思考,究竟什麼才是優雅?究竟我的性格煮的是什麼?怎樣才能表達出香港的一種精練的味道?餐飲行業的環境在這幾年實在變得太多,很多時你會看到一個廚師已變成一個celebrity,究竟我真的想走這條路嗎?究竟這(名氣)真的重要嗎?我到底想表達什麼,我想特意做這幾場騷去表現我作為一個廚師的身份嗎?這未必是我想行的路,但我每天都有這種掙扎,因為彷彿若不如此,別人就不會知道我的餐廳。」每一句反問,都是切切實實的掙扎,畢竟當是否instagrammable變成衡量餐廳成功與否的準則,當人人都是blogger、個個bloGGer都是食家時,當一杯珍珠奶茶都足以吸引數以百人計的排隊長龍時,一個廚師又該怎麼自處?
Vicky坦言,一餐Fine Dinning消費價格不菲,好些客人的確是為了某些慶祝,特意儲蓄了錢才來,這令她明白到:「客人來到的目的,無非是為了吃我做的菜,不論放了幾多桌上裝飾,也不會提升多少進食體驗,所以現在我傾向用回經典一些的手法,著重於食物和醬汁上,這些反而才最能表達到技巧高低。」至於其餘的,也都是為讓客人專心品嚐菜式而設。
當然,餐飲界變化激烈,其中不乏進步之處,近年的新派中餐便有不少改革,「以往有些餐廳食物了得,可是地板很髒,又或者連酒杯也提供不了,這種情況近年少了很多。尤其是多了很多精緻的中餐廳,如提供set menu,不論是環境、餐具、餐酒和茶的配合,都向完美再進一步。」她又提到,食材變成hot topic,不論是食物安全、減少浪費和碳足跡,以及採用本地食材,都是大家愈來愈關注的議題。
在飲食界,什麼是過眼雲煙,什麼是永恆的追求?若以優雅形容味道,按Vicky的話總結,這種味道是豐富而不油膩的,讓人嘗到原材料之味;這種味道來自食材,用最仔細的手法處理;這種味道是精練的,集大成而去蕪存菁;這種味道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如果只追求一刻的噱頭,未必是最優雅的。